水霄国是一座久负盛名的湖泽水国,包括京城在内,绝大多数州郡城池,都建造在大小不一的岛屿上,故而水运繁忙,舟船众多。有一条入湖大溪,名为桃花水,水性极柔,两岸遍植桃树。
这大雪漫天的,水霄国被皑皑白雪悄然覆盖后,反而美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可谓是“滋润美艳之至”。
姚琢玉一身雪白貂裘,仍是腰间佩剑,挂着天青色酒葫芦。
她沿着这条溪水,来到一处仙家胜地,桃花渡,破开一道山水迷障便走入渡口。
进入秘境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桃花渡有一座青山,四周是一座静谧的小湖,渡口上方常年有白云悬空,渡船往来都要经过那座云海。
在渡口悬挂“春在溪头”匾额的锦绣高楼内,姚琢玉询问了一些渡船事宜。
得知去往龙宫洞天的渡船,路线固定,大概是一月一次,都会经过彩雀府桃花渡和云上城,以及北亭国的河伯渡。
从锦绣高楼走出,行雨神女问道:“姚姑娘是有其他打算?”
“我想先去拜访一位故人。”姚琢玉笑着说罢,握住手腕间的结缘线。
“在那之前,随我逛一逛桃花渡吧。”
彩雀府专门炼制山上修士的法袍,不过穷其人力物力,一年编织法袍不过六件。
据说宝瓶洲中部各大山头的谱牒仙师,都预约到了百年之后,多是为下五境瓶颈的祖师堂嫡传弟子准备,作为庆贺将来跻身中五境的贺礼之一。
修道为长生,光阴悠悠,寒暑无忌,唯独怕那万一,仙家法袍,与那兵家的神人承露、金乌经纬、香火三甲一样,都是为了抵御那个万一,修士下山历练,有无法袍和兵甲傍身,云泥之别。
姚琢玉身为天底下杀伤力最大的剑修,无需什么法袍,任何攻伐重宝。
何况,她身上的天青法袍,品秩堪比半仙兵,是一件护身之宝。
彩雀府在渡口开辟出了一座天衣坊,游客可以欣赏十数道法袍编织的工序,无需缴纳神仙钱,谁都可以去坊内欣赏。
姚琢玉当然不会错过,去了天衣坊后,与众人一起穿廊过道缓缓而行。
每一间屋子都有妙龄女修在低头忙碌,越是走到后面的屋舍,一件趋于完工的法袍宝光越是绚烂光彩。
这回又见识了一番。
姚琢玉走出桃花渡,想到一场即将到来的久别重逢,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动人笑意,明媚得让周遭景致都黯然失色。
此时,在不远处的桃树下,一位高瘦老道人正临溪而立,望着那位女子剑修。
姚琢玉不经意间抬眸,与那老道人相视一眼,她微微一怔,随后颔首致意。
老道人一身仙风道骨,亦是笑着点头。
姚琢玉旋即离去,渐行渐远。
老道人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融入天地风雪中的女子,久久没有离开。
遥想当年,玄都观的桃花开得茂盛,那做客于此的女冠,漫步于桃林小径。她平和而宁静,当露出一抹浅笑时,整个道观的桃花都黯然失色了,仿佛是知晓了自己再如何绽放,也比不过那女子绝世风采。
只是桃花依旧,故人难寻。
那位女冠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不但白玉京内一片哗然,整个青冥天下都为之议论纷纷。
或许除了道祖和大掌教之外,谁也不清楚那位女冠究竟去了哪里。
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五千载春秋。
老道人轻叹一声,收回了目光。
周渡缓步到桃树下,笑言道:“孙道长,别来无恙啊!”
此人正是玄都观的观主,孙怀中。
此次阴神远游至浩然天下,除了为师弟黄柑而来,还想看一眼那位故人。
这彩雀府桃花渡,以及桃花水,其实与他这一脉有一丝藕断丝连的道缘。
————
北俱芦洲的一个偏僻小国,青蒿国。
李希圣之前从宝瓶洲来到北俱芦洲,一路北游,然后就在此停步。
州城里边,李希圣在一条名为洞仙街的地方,买下了一栋小宅子。
对面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殷实门户,不算京城大富大贵的高门,有个李希圣的同龄人,名字当中恰巧有个宝字,名为陈宝舟,是个没有科举功名的闲散文人,琴棋书画都不俗气,李希圣经常与此人出门游历,不过都走得不远。
这天冬至时分。
书童崔赐站在门口,看着大门外的先生不禁问道:“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是位故人。”李希圣笑着说罢,随即抬头望去,“她已经到了。”
就在此时,一道剑气如长虹贯日,破开云海,划过湛蓝的天际。
那御剑而来的剑仙,俯身向下,轻盈地落在地面上,长剑自行归鞘。
姚琢玉抬头望去,见到那一身儒衫的修长男子时,有些神色恍惚。
李希圣走下台阶。
姚琢玉收回了思绪,快步走上前。
女子剑修抱拳笑道:“见过李先生。”
不同于当初的“李公子”,她像称呼齐先生一般,将李希圣唤作“李先生”。
李希圣笑着作揖还礼。
崔赐瞧着久别重逢的两个同乡人,尤其看到先生脸上的笑容,也跟着高兴起来。
李希圣带着姚琢玉一起走入宅子,转头笑道:“姚姑娘的气色似乎好多了。”
姚琢玉愣了一瞬,笑道:“李先生还记挂着呢,我其实早就好了。”
到了那书房,屋子不大,书籍不多,也无任何多余的文房清供,字画古物。
李希圣让崔赐自己读书去。
他将书案后的那条椅子搬出来,与姚琢玉相对而坐。
冬日暖阳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琥珀照射进来,落在少女身上,格外动人心弦。
李希圣一时恍惚,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位女冠的身影,耳边响起了熟悉而柔和的声音,她笑眯着眼,亲昵唤道:“师兄。”
他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直到洞天破碎后,随着境界攀升,才慢慢记起一些事,可许多事情依旧想不明白,如何也推算不出结果,例如那块桃符,就好像人生道路上,山水迷障,关隘重重,只有修为高了些,才可以跨过一个。
但有些事情,就比如眼前的少女,李希圣顺着一条线索推衍过去,反而豁然开朗。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