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这天姚琢玉露宿在一处荒郊野岭。

深夜时分，却见远处山林中鬼火闪烁。

很快出现了古怪的一幕。

有那四角悬挂大红灯笼的八抬大轿，抬轿的是长于山野的精怪，敲锣打鼓的则是一众阴物鬼魅，为首的是个白骨骷髅。

轿子旁边，还有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妪，穿着喜庆的鲜红衣裳，两团腮红，脸色惨白，四周萦绕着一股黑烟。

不曾想，她竟遇上了山神娶亲。

只是阴阳有别，世间有序，姚琢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便是了。

这支山神娶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瞧着锣鼓喧天的大排场，可其实寂静无声，见能够相安无事，就继续前去迎娶山神夫人。

姚琢玉坐在篝火边，接着翻过一页书。

无论是世俗衙门的县令，还是管辖阴冥之事的城隍爷，出巡必有仪仗，其中就有鸣锣开道的习惯。这次因为是迎亲队伍，多是喜庆，并未让鬼差持有“肃静”和“回避”木牌，以及最风光瞩目的官衔牌。

但是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有官场上的讲究，就比如依循礼制，鸣锣九下，以此开道，大概也是那位山神的门面使然，在跟四方邻里和四境鬼魅们摆谱呢。

说明那山神死后，官身算是一位府君，除了山神庙和泥塑金身，还有资格开辟自己的府邸。在宝瓶州，都算是一方世外山水的封疆大吏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这支山神娶亲的队伍原路返回，而且声势更涨，后边跟随了许多假扮“娘家人”的山野精怪，添个热闹。

原本蠢蠢欲动的山野精怪，尤其是一些阴物鬼魅，在遇上了女子剑修后，竟然格外地安分守己，温顺地像个鹌谆似的，都不用队伍中的鬼差压阵。

不过这次，那老嬷嬷竟飘荡出了队伍，主动递给她一个喜钱红包。

姚琢玉收了红包，说了一些恭贺言语。

破晓时分，女子剑修继续一路北游。

————

那条看不到尽头的画廊中。

齐静春缓步至第二幅画卷前。

这十幅鲜活至极的水墨画卷中，唯有这一幅画与众不同——所绘并非人物，而是一艘飘渺于天地间的小舟。

他一步跨出，走入画卷心境之地。

那座悬浮于虚空的孤岛靠岸了，抽出嫩芽的枯树也变得枝繁叶茂。

可天地之间仍旧荒芜。

想必当时的琢玉，终于在茫茫无期，苦海无涯中寻见了一二锚点，才不至于让道心如浮萍漂泊荒野。

只是齐静春没有再看到那个小女孩。

整座孤岛落在了一碧万顷的海边，他穿过荒芜的大地，来到海天一色的岸边。

余霞成绮，落日熔金。

风声呼啸而过，只见一个身姿挺拔、鬓边有两簇白发的男子，坐在海边的岩石上。

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男子回头望来。

却是一张寻常面具遮脸，无任何花纹，边缘似被火烧，说不上狰狞，但仍觉诡异。

不寻常的是，面具上的表情随着心境而变化，他与琢玉的心境相同，那狰狞的面目嘴角微微向下，哀伤不已。

齐静春轻轻叹息一声。

他非人，非妖，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一缕执念所化的幻象。

不出意外，元婴破境之时的心魔，这男子定然占据一席之地。

这一道关隘，凶险之极。

世上每一个跻身元婴境的练气士，唯有堪破心魔，打杀那头从心魔中生出的化外天魔，才可跻身玉璞境。

可眼睁睁看着身边至亲化作一堆白骨，几乎是每一位地仙修士都要经历的痛苦。

关系越好，心魔越大。山上修士，很怕沾染红尘，不是一句虚言。

琢玉能够走到今天，可见其心性坚定。

————

到了大篆王朝最北边的青柳国时。

秋去冬来，转眼间迎来了今年的初雪，鹅毛般的大雪纷飞而下。

在因缘际会之下，姚琢玉找到了一处远古破碎小洞天秘境，此刻正在闭关炼化。

行雨神女在一旁护道。

她的修为战力，相当于练气士的金丹，但是论及防御和保命，可以视为元婴境。

与此同时，一位头顶仙鹤冠的少年道士正单手托着腮边，悠然醉卧于云端之上。

那处小洞天秘境，灵气远胜青柳国这些世俗王朝，令人心旷神怡。

不远处有一座巍峨青山，山脚下环绕着一汪碧绿如翡翠的湖泊，水面清澈见底，随便呼吸一口，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山中云雾缭绕，一群仙鹤悠然盘旋。若有人举步前行，但见一路上苍松翠柏，迎风招展，玉树琼花，交错纠缠，时有鸟雀灵禽嬉戏玩耍，栖息于茂盛草木之间。

灵山秀水，造化天成。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了。

算是一座品秩不错的小洞天了，而且光阴流速慢于外界。

这福地在地在人，在天材地宝，而洞天则在修行得道。

一座宗门最好的情况，就是同时拥有洞天福地，例如神诰宗拥有一座清潭福地的同时，还有一座小洞天，只不过不在三十六洞天之列，品相不够。

小洞天终究是小洞天，比起寻常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除了灵气更多之外，关键是要多出许多玄妙，例如大道气息，还有被光阴长河长久流逝，洗刷沉淀出来的一些金色物件，小小一粒，满室光彩。

成功炼化“托名”为咫尺物的破碎小洞天秘境后，姚琢玉当即在半山腰的竹林盖了一座竹楼，然后把齐先生的画卷挂上去。

在姚琢玉闭关前，青柳国刚刚入冬，等她破关而出时，正值隆冬时节，整个国家被皑皑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

姚琢玉问道:“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行雨神女笑道:“山上修道之人，不比人间俗子，四季更迭，不过转瞬即逝。”

“不行，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呀。”姚琢玉当机立断，说道:“咱们去最近的渡口。”

于是在漫天风雪中，姚琢玉和行雨神女一路北上，行至济渎下游附近的水霄国。

此处仙家渡口，名为桃花渡，隶属于水霄国第一大仙家府邸，彩雀府。

桃花渡专门有一条航线，直达济渎中游的龙宫洞天，而且还是一条游览路线，会经过大渎沿途绝大多数山水形胜，以便乘客游山玩水，探幽访胜。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