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两日之后，姚琢玉乘坐道家符箓一脉太真宫打造的符舟，离开了“雨水”府邸，去见识一下鹿角宴。

春露圃举办的这一场鹿角宴，着实繁华又热闹，许多包袱斋都来此做买卖。

姚琢玉穿梭于各个包袱斋之间，挑选着合眼缘的物件，买回去当做伴手礼。

原本府邸的侍女笑言，这符舟往来的一切神仙钱开销，雨水府上都有一袋子神仙钱准备着，只不过姚琢玉没有打开。

鹿角宴之后。

姚琢玉不再久留，告知那两位府邸侍女今日便要离开春露圃了。

年轻女修说道:“谈老祖已经捎话给府邸这边，符舟赠与姚剑仙了，无需客气。”

姚琢玉道谢之后，就收下了符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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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由夏入秋。

将金色文胆炼化为第二件本命物后，陈平安便要离开山崖书院了。

一行人站在书院门口。

陈平安背着长剑剑仙和那只大竹箱。

裴钱斜手持行山杖，腰悬刀剑错。

朱敛与石柔、何皎皎站在一旁。

李槐与裴钱一番窃窃私语、约好了以后要一起闯荡江湖。

随后，对陈平安轻声道：“到了龙泉郡，一定记得帮忙看看我家宅子啊。”

陈平安点头笑道：“没问题。”

然后对少年们说道：“你们都去学堂上课吧，不用送了，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估计夫子们以后不太愿意再看到我。”

李宝瓶点点头，“小师叔，路上小心。”

“小师叔还要你说。”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

李宝瓶展颜一笑。

陈平安对茅小冬作揖告别。

茅小冬点头，抚须而笑，“以后常来。”

陈平安与崔东山缓缓而行，一直走出了这条大街拐入白茅街。

在白茅街的尽头，崔东山终于停步。

白衣少年缓缓道：“先生，我没有觉得如今世道，就变得比以前就更坏了。山上的修道人越来越多，山下的丰衣足食，其实更多。你觉得呢？”

陈平安点头道：“应该是这样的。”

崔东山抬起头，望向天空，喃喃道：“但是不可否认，高出大地的山峰，像一把把剑一样，直指天幕的那些山峰，每百年千年之间，它们出现得次数，确实越来越少了。所以我希望我们所有的悲欢离合，不要都变成鸡笼外边的啄食，麻雀窝的叽叽喳喳，枝头上的那点寒蝉凄切。”

他伸手指向高处，“更高处的天空中，总要有一两声鹤唳嘶鸣，离地很远，可就是会让人感到悲伤。仰头见过了，听过了，就让人再难忘记。”

“你能这么想，我觉得很好。”

陈平安犹豫一下，“先生读书还不多，学识浅薄，暂时给不了你答案，但是我会多想想，哪怕最后还是给不出答案，也会告诉你，先生想不明白，学生把先生给难住了，到了那时候，学生不要笑话先生。”

这大概是陈平安生平第一次承认，自己是崔东山的先生。

崔东山笑脸灿烂，突然一揖到底，起身后轻声道：“故乡垄头，陌上花开，先生可以缓缓归矣。”

陈平安无奈道：“这都入秋了。”

“愿先生心境，四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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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之后，暑气渐消。

女子剑修走到了兰房国，一路北游。

这里盛产名贵兰花，一国如狂不惜金，家底厚薄，几乎只看天价兰花有几株。

除此之外，再无特殊，但是会有一些习俗让人记忆深刻。

国内百姓，无论富贵贫贱，皆喜好放生一事，风靡朝野，只是上游虔诚放生，下游捕鱼捉龟的场景，多有发生。更有那拉船纤夫，无论青壮妇人皆裸露上身，任由日头曝晒背脊，勒痕如旱田沟壑。

还有各地遇上那旱涝，都喜欢扎纸龙王游街，却不是向龙王爷祈雨或是避雨，而是不断鞭打纸龙王，直至稀碎。

兰房国以北是青祠国，君主公卿都崇尚道家，境内道观如云，大肆打压佛门，偶见寺庙，也香火冷落。

再往北走，就是大篆王朝的南方藩属金扉国，尚武之风极其浓烈，市井斗殴几乎处处可见，而且往往见血。

金扉国君主是沙场行伍出身，篡位登基坐上的龙椅，崇武抑文，庙堂之上，经常会有文臣高官鼻青脸肿地退朝回家养伤。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万物褪去盛夏浓郁的绿意，慢慢过渡成温润沉静的秋色。

姚琢玉抬头望去，只见雁过长空，声声悠远，轻声道:“秋深了。”

不知道，陈平安那边熬得住吗？

……

秋狩时分，宝瓶州，书简湖。

一座视野开阔的高楼顶层，大门打开，坐着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与一位儒衫老者，一起望向外边的壮丽景象。

崔东山，崔瀺。

如今的两人，曾经的一个人，大骊国师绣虎，昔年文圣首徒。

崔东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崔瀺终于转过头，笑道：“少年郎要有朝气，为何如今比我还要暮气了？”

崔东山闭上眼睛，满脸泪水，轻声呢喃道：“愿先生心境，四季如春……”

湖边楼船已经停岸，那个“中年男人”在远处树叶枯黄的柳树下，终于还是没有喝酒，将酒壶别回腰间后，他踟蹰不前。

他今年十七岁。

崔瀺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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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春露圃往北的十数国，都以大篆王朝为首，武运鼎盛，江湖武夫横行，到了动辄数百武夫联手围攻山上仙门的夸张地步。

广袤版图上，只有那一位元婴坐镇的金鳞宫，能够勉强不遭灾厄，不过门中弟子下山历练，依旧需要小心翼翼。

姚琢玉一开始在春露圃听说此事，也觉得匪夷所思，但得知北俱芦洲的四位十境武夫，其中一人在大篆王朝后，便明白了。

只是这位世外高人，数十年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众说纷纭，有说已死于一位宿敌大剑仙的生死搏杀中，不过是大篆王朝遮掩的好，也有说去了茶花洞天，试图大逆行事，以灵气淬炼体魄，然后再与那位于甲子前破境的猿啼山大剑仙厮杀一场。

黄昏时分，又遇上绵绵秋雨敲打梧桐，雨声点点滴滴不绝。

边境关隘那边，加盖通关文牒后，姚琢玉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入大篆王朝境内。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