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山崖栈道之上，大雨滂沱，姚琢玉燃起一堆篝火，怔怔望向外面的雨幕。

这一路跋山涉水，行雨神女一直随侍在姚琢玉身侧，她选中的这位主人，与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仙家无情。

练气士一旦走上修道之路，跻身金丹地仙之前，往往不分昼夜，由不得修行之人不断绝红尘，清心寡欲。

山上修道，远离人世，时间太久，距离太远——自然而然，久而久之，许多修士便会对人间无情，至多就是我不为难这个人间，但是莫要奢望我善待人间。

可女子剑修看向这人世间的目光，却是那般的温柔、眷恋。

在北游途中，一条山路上。

有几个小门派的谱牒仙师，隐瞒身份，假扮山泽野修，盯上了一支官宦车队。

其中一位练气士拽着位衣裳华美妇人的头发，将她从车厢内拖拽而出，说是要尝一尝达官贵人的滋味。

妇人的小儿子冲了出去，张口死死地咬住那人手掌虎口，被恼羞成怒的练气士一巴掌摔飞出去，整个人“砰”的一声落在山路上，当场没了性命。

被另一个练气士亵渎的貌美少女，瞥见这一幕后，顿时目眦欲裂，泪如泉涌。

“你们这些畜生！！”其余男子被剩下的练气士按倒在地，屈辱地趴伏着。

一道凌厉的剑光飞掠而来。

那杀人的练气士顷刻间头颅落地，其余逃窜的练气士，尽数打断了长生桥，然后像拖拽死狗一样被拉了回来。

只是好人做了好事，非但没有得到他们的感激，反而要被苛责做得不够好。

那衣衫不整的貌美少女，声嘶力竭地质问着姚琢玉，“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救下我弟弟！你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杀了！”

彼时的行雨神女，看着那悲痛欲绝的华裳妇人，还有那愤而质问的貌美少女。

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看着她们，如此俯瞰，如此心无涟漪。

亲人们噤若寒蝉，唯恐女子剑修一个不高兴，便要割下少女的头颅。

姚琢玉没有言语，只是神色悲悯地看了一眼少女，便转身走向那些练气士。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只见那女子剑修临风而立，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去往高空，化作一条剑气长虹，而后提着那头颅，脚尖一点，掠上长剑，破开云海，御剑而去。

到了仙家门派后，一剑劈了祖师堂。

行侠仗义，不是救下人就能一走了之的。

处理完此事后，姚琢玉喝着养剑葫中的酒水，又走在了山水之路上。

行雨神女不禁问道:“姚姑娘，不会觉得失望吗？”

姚琢玉淡然一笑，说道:“为何要失望？我出剑救人，只是为了救人而已。”

“哦，你是指这个世道么……”

姚琢玉微微歪着头，沉吟了片刻，“失望是有的，但希望却未曾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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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姑娘在想什么？”行雨神女问道。

姚琢玉收回了视线，莞尔一笑，“倒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你那主人。”

“我的主人……”行雨神女喃喃道。

“毋庸置疑，她是你天生的主人。”

姚琢玉缓缓说道:“她叫李柳，与我一样出自宝瓶州的那座骊珠洞天。”

在骊珠洞天那些年，李柳其实不太抛头露面，给小镇街坊邻居的印象，除了生得漂亮些，容貌随娘亲，性子却随李二，手脚勤快，言语不多，好像就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了。

既没有特别要好的同龄朋友，也没有让长辈可以指摘的地方。

李柳倒是经常会去学塾那边，接李槐放学回家，姚琢玉和她有过几次交谈。

“瞧着柔柔弱弱，但性子挺冷的。”

姚琢玉与李柳同样是生而知之，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更像个纯真的孩童，不仅是心性影响，更是本心使然。

……

遥想当年，青牛背石崖下，学塾的姚姑娘会到那条龙须小溪边嬉戏。

只是回到学塾的时候，少女的身后偶尔会跟着一串毛茸茸的鹅黄色小鸭子，摇摇摆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少女微微仰着头，难掩得意之色。

“先生，我回来啦！”

齐先生笑容温和，俯身低下头，摘去孩子衣裳上沾着的鹅黄羽毛，同她说着话。

少女双手叉腰，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今日的战绩，那模样煞是可爱。

李柳远远瞧见了这一幕。

不太会做人的李柳，心中忽然有点好奇。

————

盛夏时节，一艘春露圃的仙家渡船，缓缓停岸，落在了繁华的符水渡上。

那些乘客们非常有北俱芦洲的风范，不是御风而下，便是从渡船一跃而下。

唯有一人，悠哉前行。

姚琢玉一袭白衣胜雪，缓步走下渡船。

不过在地仙修士眼中，却见一位从壁画城天官图中走出的“行雨”神女，始终稍稍落后一步，跟随着那位女子剑修。

有一位春露圃金丹修士走上前，领着姚琢玉去往嘉木山脉一处形胜之地。

那边专门有招待贵客的宅邸，一栋栋古色古香的宅子位于竹海之中。

春露圃是诸子百家当中的农家门派，多女修，而且性情温和。

嘉木山脉盛产奇木和花草精魅，在俱芦洲东南一带，是颇有家底的二流势力，加上交友广泛，厮杀结仇不多，此处也是南方众多年轻谱牒仙师历练游览的必选之地。

有符箓小舟去往宅邸，途中竹海绵延，翠绿幽幽，灵气充沛，令人心旷神怡。

小舟之上，茶具齐全，有那妙龄女子跪坐在一端，煮茶手法娴熟。

姚琢玉一边悠然地饮茶赏景，一边耐心听着金丹修士介绍着春露圃沿途各地的建筑店铺、山峰洞府和山水景点。

那金丹修士还说，两日之后会举办一场鹿角宴，有包袱斋在那边做买卖，只是不比先前集市的规模，毕竟春露圃以春为贵。

嘉木山脉占地广袤，符箓小舟航行半个时辰，才进入竹海地界，又约莫一刻钟，才停在山巅竹海中的凉亭旁边。

三人在竹林小径中缓缓而行。

然后来到一座悬挂“雨水”匾额的幽静宅子，三进院落。

姚琢玉笑道:“春露圃待客真是有心了。”

行雨神女嫣然一笑。

金丹修士顿时松了口气。

宅子内有两位姿容出彩的年轻女修，按例负责担任住客的暂时侍女。

金丹修士进了这处“雨水”宅邸，但是没多待，很快就告辞离去。

不久之后，春露圃的一位老祖造访，得知姚剑仙喜爱清净，一番简单又客套的寒暄过后，便不再打扰了。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