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摇曳河的水运浓郁，加上河神并未大肆攫取，悉数收入祠庙，使得溺死于此的冤魂沦为丧失灵智的厉鬼可能性小了许多，亦是功德一桩。

只不过摇曳河祠庙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减慢香火精华的孕育速度，日积月累，本该用来塑造、淬炼金身品秩的香火精华缺失份额，相当可观，落在别处江水正神眼中，大概就是这位河神脑子真进水了。

一位靠人间香火吃饭的山水神灵，又不是修道之人，关键摇曳河祠庙只认骸骨滩为根本，并不在任何王朝山水谱牒之列。

故而河神薛元盛，还是一位不属于一洲礼制正统的淫祠水神，竟然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阴德，竹篮打水，留得住吗？此处栽树，别处开花，意义何在？

功德一事，最是天意难测。

若是入了神祇谱牒，就等于有据可查，只要一地山河气运稳固，朝廷礼部按部就班，勘验之后按例封赏，诸多后遗症，一国朝廷，就会在无形中帮着抵御消弭许多业障，这就是旱涝保收的好处。

可没了那重身份，就难说了，一旦某位百姓许愿祈福成功，谁敢保证后边没有一团乱麻的因果纠缠？

……

姚琢玉走到鬼火附近的河边，不禁柔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哭啊？”

“……今天，是我的祭日。”那女鬼梨花带雨，目光迷离地注视着水面中虚幻的倒影，满是哀伤与自怜。

“活着的时候，以为死了就解脱了。”

女鬼慢慢闭上了眼睛，月光下，只见两颗又大又沉的泪珠，像水银似的，沿着桃花般的面颊流下来，一滴下去，又一滴流下来，无声地流淌入河水。

她的身影在这朦胧的月色中，仿佛化作了一缕轻雾，飘忽不定，只有泪水在流。

姚琢玉没有言语，安静地倾听着。

原来，这女鬼生前是骸骨滩一户贫苦人家的女儿，但是为了赌钱，男人不顾病重妻子的哀求，把她送给债主当了船家女。

什么是船家女？就是给渡客花点铜钱就可以乱摸的那种撑船舟子，夜间不过河，就停泊在摇曳河畔，点燃一盏灯笼，野汉子瞧见了灯光，就可以去过夜。

“债主说，等我再上些岁数，还会再去窑子当暗娼……”女鬼低眉垂眸，语气幽幽地说道:“后来娘亲病死了，我实在受不住了，就在夜里跳下舟子，投了河。”

她明明哭得那么伤心，可谈起生前的往事时，却又如此的平静，仿佛只是看了一遍走马灯，除却当时深刻的记忆，其余的都被时间模糊了面孔。

姚琢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

夜色寂静了半晌，河面雾气逐渐散去。

姚琢玉陪着女鬼，在河边待了许久，她望着水中游曳而过的孤魂野鬼，说道:“我给你们吹一首曲子吧！”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竹笛，为这摇曳河中的亡者奏上一曲安魂的挽歌。

悠悠笛音响起，摇曳河上，雾气尚未完全消散，一只小舟悄然划过水面。

老舟子手持长蒿，缓缓撑船前行，而那轻纱帷帽下的女子，静静地立于船头，望着河岸边的女子剑修。

夜色柔和，银月高挂，星斗漫天。

随着笛音袅袅，四周愈发万籁俱寂，河中游荡的冤魂宁静下来，一些灵智涣散、迷离不定的鬼魂，竟重新恢复了几分清明。

如云开雾散，重见天日。

————

天边露出鱼肚白，渡口处已经有一位老舟子蹲在那里，等待客人。

姚琢玉与老舟子谈妥了价钱，八钱银子。

老舟子问道:“姑娘能不能再等一等？载一个人过河，只挣八钱银子，有些对不住这一身的气力，只要再来一人，再挣八钱银子，就可以撑船渡河。”

姚琢玉点头答应下来。

许是运气不错，很快便有一位蹒跚而行的老妪到了渡口。

等客人登上小舟，老舟子就撑船过河。

老妪笑问道:“姑娘可是去往那座不回头？哦，这话是咱们这儿的方言，按照披麻宗那些神仙们的说法，就是鬼蜮谷。”

姚琢玉回道:“确实如此，壁画城与河神祠都去过了，我便想去鬼蜮谷走一遭。”

“听这口音，姑娘是别州人士吧？”

“婆婆听出来啦，我从宝瓶州来的。”

……

老妪与女子剑修相谈甚欢，气氛融洽，老舟子见状，心中暗自笃定这回定然稳了。

结果到了对岸渡口，就见女子剑修跳下渡船，对老妪说道:“花开花落终有时，相逢相聚本无意，就送到这里吧。”

姚琢玉转身欲行。

老妪急忙唤道:“姑娘，请留步！”

姚琢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的有缘人。”

“那主人是要赶我走吗？”

行雨神女幽幽叹息，尤为缠绵悱恻，仿佛是一种人间不曾有的天籁。

姚琢玉瞬间睁圆了眼睛，回头气笑道:“怎么还强买强卖呀！不是你情我愿吗？”

与此同时，壁画城那边的“行雨”神女图忽然褪色，变成了一副白描壁画。

老舟子瞧见这一幕，嘀咕道:“哪儿有送上门来的福缘还嫌烫手的。”

姚琢玉旋即话锋一转，挑眉道:“你这般算计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拂袖而去！”

漫长的等待，好不容易选中了一位生死相随的侍奉之人，壁画城的神女图也变成了白描画卷，要是人家直接跑了，岂不是会害得天官神女好似无家可归？这跟摇曳河中那些游来荡去的溺死鬼、骸骨滩鬼蜮谷那么多徘徊阴灵，有什么两样？

老舟子心中焦急不已。

只见这位身材修长、梳朝云髻的行雨神女语气哀怨道:“主人真要如此？”

姚琢玉伸手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这行雨神女，相传是壁画城天庭神女中最足智多谋的一位，尤其精于弈棋和推衍。

老舟子又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事已至此，姚琢玉只能扶额叹息，语气颇有些无奈，“我此行游历北俱芦洲也算顺路，那便直接带你去见她。”

————

在前往鬼蜮谷的路上，姚琢玉给行雨神女定下了几条规矩。

其一，她并非行雨神女真正的主人，而且正主就在北俱芦洲狮子峰，届时由那人来决定行雨神女的去留。

行雨神女听及此处，不禁面露疑惑。

沉睡于此的八位神女，其实没有记忆，直到披麻宗修士开辟洞府，牵动阵法，她们这才醒过来。八幅壁画，看似在壁画城各据一方，实则连为一体，按照当时修士的说法，就是一座破碎秘境。

她们也曾经凭借里边的山水建筑、花草古木、书籍等遗物进行推演，试图顺藤摸瓜，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可惜始终如有天堑横亘，迷雾重重，无法破解。

姚琢玉并非多言，只说道:“关于此事，得看你那位主人的意思。”

其二，出门在外行事要低调，跟在她身边的这段日子，行雨神女需得在身上施展障眼法，否则太过引人注目。

其三，不要随意推衍她，否则会反噬。

关于这一点，行雨神女有所察觉，她们有一门与生俱来的神通，能够直指心性，但在姚琢玉身上，似乎根本无用。

行雨神女抬眸望向身前的女子剑修，世间难得有人白水鉴心，待人坦坦荡汤，她想不用去观人心了。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