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壁画城占地相当于一座红烛镇的规模，只是街巷凌乱，宽窄不定，多有歪斜，而且少有高楼府邸，除了豆腐块大小的众多店铺，还有许多摆摊的包袱斋，叫卖声此起彼伏，当然更多还是沉默的行脚商贾，就那么蹲在路旁，笼袖缩肩，对街上行人不搭理，爱看不看，爱买不买。

城中多有售卖世间鬼修梦寐以求的器物和阴灵，而且多散修野修在此交易，经常会有重宝隐匿其中，如今一位已经赶赴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仙，发迹之物，就是从一位野修手上捡漏了一件半仙兵。

姚琢玉继续逛荡着壁画城，那些兜售的鬼修器物的大小店铺没有去看，因为真正的好物件和尖儿货，估计得在街巷深处的老字号才有机会找到。

她走了几处摆摊的包袱斋，凭着直觉和运气，看是否有捡漏的可能。不过遇到适合当伴手礼的，只要合眼缘，便会买下来。

这附近本就鱼龙混杂，乌烟瘴气，最喜欢欺负外乡人，什么坑蒙拐骗的勾当都用的出来，那些人见她不是个善茬，还特别眼尖，尤其擅长杀价，就只好作罢了。

……

姚琢玉出了壁画城，赶往距离披麻宗山头六百里外的摇曳河祠庙。

不过临走前，她刚从一家包袱斋买下一串白玉一般晶莹剔透的菩提子念珠，总共有一百零八颗白玉菩提，每一颗都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听那包袱斋摊主说，这一串白玉菩提念珠对于邪祟妖魔颇有震慑力，并且可以不断增长自身阳气，途径诸多难以预测的阴煞之地，水火不侵、污秽不近。

她不管是夸大其词，还是确有其事，反正只要合眼缘便买下来了。

河神祠庙很好找，只要走到摇曳河畔，然后一路往北就行，鬼蜮谷位于那座祠庙的东北方，勉强能算顺路。

摇曳河的河面极宽，一望无垠，水深河缓有观湖之感。

摇曳河上没有一座桥，据说是这位河神不喜他人在自己头上行走，所以就有了许多渡口和舟船。

姚琢玉在一座渡口歇脚，喝了碗当地的阴沉茶。一般来说，煮茶之水，河水是下下品，但这里的阴沉茶，随意汲水河中竟是极为爽口甘冽，多半是水运浓郁的缘故。

摇曳河水运鼎盛，无形中惠泽两岸，草木丰茂，大丛大丛的芦苇荡绿意葱茏，故而多飞禽水鸟栖息。

这一路行来，偶尔能够看到游历修士，身边跟随着铁甲铮铮作响的阴灵扈从，脚步却极为轻灵，几乎不溅尘土。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北俱芦洲的修士，无论境界高低，相较于宝瓶洲修士在大渡口行走的那种谨小慎微，多有克制，此地修士，神色旁若无人，十分豪放。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

这里的十几张桌子，此时客人稀疏，只有零星几人散坐各处。

在姚琢玉的斜对面，有一对年轻男女坐在那里，其中一位女子头戴帷帽，遮住了容貌，但是那窈窕动人的身段，我见犹怜的气质，就足够吸引旁人的目光了。

掌柜是个惫懒汉子，趴在满是油渍的柜台独自小酌，身前摆了碟佐酒菜，是生长于摇曳河畔格外鲜美的水芹菜。

那年轻伙计见没有客人再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息。

只是似乎格外安静了些。

姚琢玉喝完了茶水，将一枚雪花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去。

紧跟着，便有一对年轻男女也放在一枚雪花钱，不远不近地走在后方。

但是那年轻男女身后，也跟着一伙人，正是茶摊上的几人。

姚琢玉的步伐不紧不慢，很自然地走在赏景的芦苇荡小路上。

行去三十余里路后，两拨人陆续出了芦苇荡，临近河神祠庙。

姚琢玉径直向河神祠庙而去，而那对年轻男女有些意外地看向芦苇荡，只因紧追不舍的一伙人竟然没了踪影。

茶摊那边，掌柜问道:“怎么样了？”

年轻伙计笑道:“还没走多远，那一伙人就被下饺子似的丢进了河里。”

……

老百姓有老百姓烧的香。

还有专供豪客的水香。

河神祠庙这边十分厚道，竖有木牌告示不说，还有一位童子专门守在木牌边，告知所有来此请香的客人，入庙礼神烧香，只看心诚不诚，不看香火贵贱。

姚琢玉没有请专门礼神的摇曳河水香，只是要了寻常的三支香，跟随香客们进了祠庙，在主殿那边点燃三炷香拜了下河神。

倒不是为了省钱，周渡特意说过，为了那些山水神灵着想，她最好不要请香拜神。

与此同时，那对年轻男女之中，男子不知为何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供奉有河神金身的主殿，气势森严，那尊彩绘神像全身鎏金，高度却有僭越嫌疑。

按理来说，浩然天下王朝的山水神祇，神像高度，一律严格恪守书院规矩。

姚琢玉转而一想，这里是骸骨滩呀。

其实在芦苇荡那边，她远望这座享誉半洲的著名祠庙时，就瞧见一股浓郁的香火雾霭，冲天而起，以至于搅动上方云海，七彩迷离。这份气象，不容小觑。

用了半个时辰，姚琢玉逛了一遍多达十数间的巨大祠庙。

其中有一座偏殿打造成水中龙宫模样，塑像栩栩如生，尽是大鱼蛇蛟化作人形后的辅佐将官，姿态百千，有老香客与自家孩童笑言，这就是河神老爷的别宫。

到了晚上，这些可以呼风唤雨的麾下文官武将，就会活过来，只不过祠庙有夜禁，只有那些腾云驾雾的神仙老爷们，才有资格来此登门做客，与河神老爷喝酒饮茶。

姚琢玉没那心思，在夜禁前离开了这座河神祠庙，继续北游。

到了夜晚，整个摇曳河就在墨色里沉沉睡去，只余下几点零星的光晕，在河里晃成碎金，把渡口都裹进了潮湿的梦乡。

若想去鬼蜮谷，需要乘坐渡船过岸，只是渡口的渡船和老少舟子们都已歇工，渡船停岸拴绳，早已返回家中。

据说，这里渡船夜不过河，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不然河神老爷会生气的，只有三种人例外，士子进京赶考，有人病重求医，苦难之人想要投河自尽。

姚琢玉并未掠水过河，而是在渡口附近的河边僻静处，点燃篝火。

夜幕沉沉，河水缓缓。

女子剑修盘腿而坐，温养剑意。

不知何时，河边雾气萦绕，逐渐弥漫。

姚琢玉心中叹了口气，抬眸望去。

朦朦胧胧中，恍惚间隐约看见，一盏鬼灯幽幽闪烁，灯光中映出一张桃花般面容。

竟有一缕孤魂在河边呜咽哭泣着，

而那哭泣声，空灵得仿佛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孤寂，不禁让人落泪。

——剑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