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春声落尽，便是立夏。

在决定游历北俱芦洲前，姚琢玉便做足了准备。或者说，在齐先生第一次向她描绘小镇之外的广阔世界时，一份憧憬的种子便已在心中悄然种下，直到生根发芽。

还在读书识字的孩童时期，她就已经开始学习浩然天下九大洲的大雅言。

北俱芦洲雅言通行一州，各国官话和地方方言也有，但是远不如宝瓶州复杂，而且出门在外，都习惯以雅言交流，这就省去了许多麻烦。

姚琢玉脚下就是广袤的骸骨滩地界，倒不是那种鬼气森森的气象，反而有几处绚烂光彩直冲云霞，萦绕不散，宛如祥瑞。

这里多是平原滩涂，少有寻常宗字头仙家的高山大峰，重峦叠嶂。

辖境内唯有一条大河贯穿南北，不似寻常江河的蜿蜒，如一剑劈下，笔直一线，而且几乎没有支流蔓延开来。

此河名为摇曳河，而那座品秩不高、但是占地极大的摇曳河祠庙，却是骸骨滩必去的形胜之地。

除此之外，还有从披麻宗山脚入口、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的巨大城池，壁画城。

以及骸骨滩最吸引剑修和纯粹武夫的“鬼蜮谷”，披麻宗有意将难以炼化的厉鬼驱逐、聚拢于一地，外人缴纳一笔过路费之后，生死自负。

姚琢玉会先去最近的壁画城，于是向前方走去，渐渐远离了渡口。

……

披麻宗山脚的壁画城入口处。

这里几乎人满为患，姚琢玉走了半炷香才到入口处，然后沿着一条十里斜坡走入位于地底下的壁画城。

在道路两侧，都悬挂着一盏盏仙家秘制的灯笼，映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光线柔和自然，如同冬日里的和煦阳光。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哭喊吵闹声。

姚琢玉闻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浑身狼狈的少年跌坐在地，扯着嗓子干嚎得撕心裂肺，跟死了爹娘似的，嚎啕大哭，身边一地的瓷器碎片。

那少年旁边，正有一个衣衫整洁的青壮汉子揪着不耐烦的路人不让走，势必要讨回公道的架势，语气还颇为义正言辞，临了来了一句“这可是价值三颗小暑钱的正宗流霞瓶！”

四周都是围观的人，那少年颇为机灵，一边哭嚷着卖惨，一边磕得满头是血，说他娘亲快要病死了，现在不但没有挣到救命钱，还要把小命给赔进去……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身处的其中的路人脸色铁青，他显然明白自己被做局了。

最后，那路人虽然没有赔三颗小暑钱，却也被狠狠宰了一顿。

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少年拿着银子跑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把瞧着唬人的脑袋洗干净，露出红肿的额头，用布条绕一圈，再把头发放下来遮挡。

做完这些，那少年才离开壁画城的斜坡入口，到了一处巷弄，听着屋内传来妇人的咳嗽声，他整理下衣襟，推门进入院中。

“姐姐，我回来了。”

穿着布裙的女子从灶房出来。

少年将银子塞进了姐姐手中，笑道:“阿娘的买药钱有着落了。”

女子面露一喜，转瞬间又蹙起眉头，“你又去接那活儿了？伤到哪儿了……”

“哎呀，姐姐我没事儿。”

屋内又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女子与少年来不及争执，连忙跑了进去。

可当姐弟二人回到院中时，却惊奇地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包药材，下面还压着一张细心写就的药方。

————1

壁画城的八副天庭女官图，传闻有着“不看修为，只看命”的天大福缘，等待有缘人前往。若有神女相中了“裙下”的赏画之人，便会走出壁画，侍奉终生。

姚琢玉顺着慕名而来的一股浩荡人流，来到一堵壁画前，这山壁高达十数丈，壁画气势十足，她仰头望去，见一位身姿婀娜的神女侧身像，似在前行，神采飞动，脚下有朵朵祥云，腰间系有一块当世已经不太常见的行囊砚。

这幅被取名为“挂砚”的壁画神女，无论是衣裙皱褶、佩饰，还是肌肤纹理，甚至还有那睫毛，都可谓极其繁密，想来作画之人，必然是一位出神入化的丹青圣手。

这地下城中的八幅壁画，如今只剩三副壁画机缘，其余五位神女走出壁画，选择侍奉主人后，彩绘壁画就会瞬间褪色，灵气流散，变得如同白描。

所以五幅壁画，被披麻宗邀请流霞洲某个世代交好的宗字头老祖，以独门秘术覆盖了画卷，免得壁画被岁月销蚀殆尽。

来此赏景的游客，多是欣赏那位神女倾国倾城的容颜。爱美之人人皆有之，姚琢玉也不例外，不过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块悬在神女腰间的小巧古砚上，依稀可见两字古老篆文为“掣电”。

这八位天庭女官神女的来处，姚琢玉大致有了推断，她们应该是远古天庭中真正的神灵，神道崩塌后并未陨落，而是被上古大修士封禁了万年，一直到披麻宗开宗立派，开辟洞府，才苏醒过来。

这堵壁画附近，开设有一间铺子，专门售卖这幅神女图的摹本临本，不一，其中以双钩廊填硬黄本，最为昂贵，一幅团扇大小的，就敢开价二十颗雪花钱。

不过画面确实精美，不但形似壁画，还有三两分神似。

铺子是一对少男少女在打理生意，少女不爱怎么搭理客人，少年却尤其伶俐。

见姚琢玉气度不凡，就给她隆重推荐了一套装有五幅神女图的廊填硬黄本，以鲜红木盒搁放，还说光是这木盒造价，本钱就有好几颗雪花钱。

“其余两幅神女图，此处买不着，客人得多走两步，在别家铺子才可以入手，壁画城如今犹存三家各自祖传的铺子，有老辈们一起订立的规矩，不许抢了别家铺子的生意，但是五幅已经被披麻宗遮掩起来的壁画摹本，三家铺子都可以卖。”

姚琢玉想了片刻，便买下一套装有五幅神女图的廊填本，还有这幅挂砚神女图。

在离开铺子之后，姚琢玉又去了其余两幅壁画那边，买下分别被命名为“行雨”和“骑鹿”的神女图。

那行雨神女手托白玉碗，微微倾斜，依稀可见碗内波光粼粼，一条蛟龙金光熠熠。

姚琢玉忽然心中一动，暗自推演起来，随后喃喃自语道:“果然和她有关……”

至于那骑鹿神女，身骑七彩鹿，神女裙带拖曳，飘然欲仙，还背负一把青色无鞘木剑，篆刻有“快哉风”三字。

见到这尊神女，她莫名想起了有一头祥瑞五彩鹿认主的贺小凉，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将近三年，有那位道家天君谢实相助，想必此人很快就会在北俱芦洲开宗立派。

看过壁画神女后，姚琢玉便想在这壁画城四处逛一逛，再买些伴手礼。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