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河伯祠庙内,最近来了一伙出手阔绰的大香客,而且就住在祠庙里边。
两人一黄牛。
让庙祝香火钱收得战战兢兢。
眉心有痣的白衣翩翩少年,喜欢游览碑廊,正是仍旧滞留在青鸾国的崔东山。
这天晚上,圆月当空。
崔东山跟河伯祠庙要了一只竹篮,去打了一篮子河水回来,滴水不漏,已经很神奇,更玄妙之处,在于竹篮里边河水倒映的圆月,随着篮中水一起摇摇晃晃,哪怕走入了廊道阴影中,水中月依旧光亮可爱。
崔东山走到一处廊道,坐在栏杆上,将竹篮放在一旁,抬头望月。
唯有竹篮水和水中月,与他作伴。
崔东山揉了揉脸颊,从袖中咫尺物,取出两只普通枣木材质的卷轴,将两幅小画卷摊开,悬停在他身前。
一幅画卷。
有位衣衫老旧的老秀才,端坐在长凳中央,弱冠之龄的崔瀺,坐在一侧,少年左右和少年齐静春,坐在另外一侧。
一条长凳坐了四个人,略显拥挤。
有个脑袋闯入本该独属于师徒四人的画卷之中,歪着脑袋,笑容灿烂,还伸出两个手指。
另外一处,有个蹲着的壮硕身影,在角落,背对着所有人。
第二幅。
那个在画卷中探头探脑的家伙,光明正大站在中央,摊开双臂,少年左右和齐静春双手抱住那个男人的胳膊,屈膝收腿,悬挂空中,两个少年咧嘴大笑。
年轻书生崔瀺,站在那人身后,笑得含蓄些,只是也笑得很真诚。
崔东山想着什么时候,他,陈平安,那个黑炭小丫头,也留下这么一幅画卷?
……
有人走遍千山万水,看遍了异乡的月亮,却始终觉得,没有故乡的月亮皎洁明朗,可当她回头再看,才惊觉那悬在记忆深处的玉盘,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悄然蒙尘,仿佛一段遥不可及的旧梦般,难以触及。
第四进的游廊当中,那时姚琢玉站在这堵墙壁下,挥毫写下一行字。
现在,崔东山走到这里,同样站在这堵墙壁下,他仰头凝视片刻,喃喃道:“心安即归处……所以你才要亲自看过、走遍这方天地吗。”
当年学塾后院的竹林里,有位少女拔剑四顾心茫然,试问何处是吾乡?
齐先生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真正的读书人,最难在书海无涯的求学路上,找到可以放下心的“吾乡”,骊珠洞天的这座槐黄县城,便是齐先生身处异乡,却视为心安处的地方。
那条看不到尽头的画廊中,悬挂着十幅鲜活至极的水墨画卷。
齐静春从最后一幅画往前走,缓步来到第一副画卷前,上面所绘之人是个背着书箱、腰间佩剑的儒生,他走入画卷里,来到一处类似修士心境所在之地。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整个世界就是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孤岛,这里寂静无声,荒芜至极,唯有中心一颗枯树孤立。
当有人靠近时,那坐在树下的小女孩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惊恐与不安,她像只受惊的小兽般,迅速钻进了树洞。
此处只是最初的心境本相。
无法想象,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才会让她的心境变得如此荒芜,甚至能够感受到的,只有莫大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齐静春凝视着黑漆漆的树洞,缓步走近,随后蹲下身来,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嗓音温醇道:“别害怕,先生在这里。”
树洞幽深,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而他的目光却柔和得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照亮了那片黑暗。
树洞里传来女孩怯生生的声音,“她不想让你看见那些,我也不想的。”
“无妨,我就在外面陪着你们。”
听到这话,女孩沉默了良久。
青衫儒士没有收回手,仍旧静静地守候在树洞外,不曾动摇分毫。
女孩终于伸出一只稚嫩的小手,牵住了青衫儒士温热的手掌,然后自然而然地,从树洞里爬了出来。
刹那间,整座孤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处处透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枯木逢春犹再发。
那抽出嫩芽的枯树下,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盘腿而坐,仿佛是这天地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对父女。
齐静春笑问道:“画卷上的儒生,是你们喜欢的人?”
女孩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腼腆的笑,两只小手交叠,紧紧地放在身前。
————
青冥天下,白玉京。
伫立于最高处的上清阁中,有位头顶莲花冠的道人坐镇于此,他道袍轻扬,抬手一挥,一副光阴流水画卷便在身前徐徐铺展开来。
所截取的光阴流水,以陆沉进入小镇前为节点,当时的姚琢玉仅有八岁。
光阴长河倒流,回到小镇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那廊桥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正等候在此。
邹子谈天,陆氏说地。
那谈天的邹子就是此人,十四境大修士,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够抗衡整个阴阳家陆氏。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从学塾散学后,姚琢玉来到廊桥边,看着卖糖葫芦的汉子,她歪歪头,挑眉问道:“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对于这个生而知之的变数,邹子也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若杀一人可救天下人,你是杀,还是不杀?”
姚琢玉不禁眉头一皱,但就在这一瞬间,那时的邹子,当下的陆沉,很显然地感受到女孩发自内心的厌恶。
以及一息间粹然的杀意!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对邹子本人。
那就有意思了。
在回答完邹子的问题后,姚琢玉笑问道:“我说了,你就真的相信吗?”
邹子答非所问,“虽是井底之蛙,亦可一叶知秋,在小镇这些年,你觉得这方天地人间,如何?”
女孩坐在廊桥的石阶上,轻托腮边,淡然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等我从小镇出去了再说吧。”
话虽如此,可知悉内情的极少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姚琢玉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小镇学塾的那位齐先生,哪里还会在乎外面的天地。
陆沉眯眼而笑,摸着手腕间的红线,说道:“原来早就搁这儿等着贫道呢。”
……
立夏时节,北俱芦洲骸骨滩渡口外,刚刚缩地山河而来的姚琢玉,已经吐得七荤八素,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