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回到狮子园后，柳清风换上了一身洁净衣衫，直奔柳清山的书斋。

柳敬亭在见着了柳清风后，如释重负，这份心神放松，不比亲眼见到妖物被擒拿更少。

可能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甚至连同狮子园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一件事，柳家真正意义上的主心骨，是官品不高、才名平平的柳清风，而非身为家主的柳敬亭。

极其务实、推崇事功的柳清风，很早就担任了类似客卿、幕僚的角色。

柳家父子三人坐定，谈起了柳清山与柳伯奇之间的事情。

柳清风示意父亲他心里有数，随后将一些现实问题同柳清山挑明。

山上山下，是两种世道，书香门第和修道之人，又是两种世态人情，入乡随俗，成亲之后，是她柳伯奇迁就你，还是你柳清山顺从她？可曾想过，想过了，又可曾想清楚？

柳伯奇对狮子园有大恩，事后更是一掷千金，先替柳氏支付了那些神仙钱，但柳清风要他清楚一点。

这份大恩大德，并不需要柳清山一力承担，狮子园柳氏一代人无法偿还恩德，那就两代人，三代人，只要柳伯奇愿意等，柳氏就愿意一直还下去。

柳清风感叹道：“别怪我如此市侩功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我们今日多想一些，来年少愁许多。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希望清山你，过得好。与此同时，我当然有私心，狮子园柳氏家学和门风，我这个当兄长的，自认没有本事扛起来，仍是需要你来继承。”

柳清山起身，由于瘸腿，肩头歪斜了一下，神色洒脱，作揖道：“我这就去问清楚。”

柳清风眼神复杂，一闪而逝，轻声道：“世间多神仙，清山，你放心，能够治好的，大哥可以跟你保证。”

柳清山只当是兄长在宽慰自己，笑着离去。

柳敬亭却是公门修行出来的老辣眼光，他最是熟悉这个长子的心性，沉稳异常，心境豁达，远超凡人，于是这位柳老侍郎脸色微变。

在柳清山离开书斋后。

柳清风神色疲惫，笑道：“来的路上，刚好遇见了那位陈平安。”

柳敬亭压下心头那股惊颤，笑道：“觉得如何？”

柳清风点头道：“极其少见的山上人，更像是个世族豪阀里走出的正经读书人。”

柳敬亭笑道：“确实如此。”

柳清风欲言又止。

柳敬亭起身，伸手按住长子的肩头，“以后清山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爹呢，说实话，不觉得你对，但也不觉得你错。”

柳清风神色黯然。

柳敬亭说道：“去看看清青，她亲近清山，却敬畏你，所以有些话，还是你来说最管用。”

柳清风点头，“我坐一会儿，等下先去拜见两位先生，就去绣楼那边。”

柳敬亭叹了口气，“理当如此。”随后率先离开书斋。

柳清风独自坐在椅子上，转头望向那副对联——笔下千军阵，诗词万马兵。立德齐今古，藏书教子孙。

这其实是柳清风这个兄长，在当年弟弟加冠之礼，他亲笔撰写，赠予柳清山的礼物。

柳清风神色萧索，走出书斋。

————

狮子园的家事处理完后，柳清风独自走在小桥流水处。

当一个醇儒，将那学问做到极高极大，是做不得了。他既然跨出那一步，就注定要在烂泥潭里摸爬滚打。

柳清风心中悲苦，无法言说。

可最难独善其身的官员，总得有人来当，鸡毛蒜皮的实事，为老百姓斤斤计较每一文钱，总得有人来做。

好在据说读书学问做至极处，一样可以学问事功两不误。

小桥流水的尽头，他看到柳清山与柳伯奇并肩而来。

柳清山打算远游宝瓶洲，柳清风得知后，让他去找伏老夫子与刘先生，看他们意下如何，之后便带着柳伯奇去往柳氏祠堂。

一路上，柳清风并未开口说话。

柳伯奇破天荒有些心中惴惴。

柳清风在祠堂门外停下脚步，先问了柳伯奇两个问题。

听到回答后，柳清风摇摇头。

柳伯奇皱眉道：“那要我如何做？”

柳清风轻声道：“大事临头，尤其是生死抉择，我希望弟媳妇你能够站在柳清山的角度，考虑问题。”

“不可第一个念头，便是‘我柳伯奇觉得如此，才是对柳清山好，所以我替他做了便是’，大道崎岖，打打杀杀，在所难免，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真正知道，柳清山所想所求，所以我现在就可以与你说明白，以后肯定免不得你要受些委屈，甚至是大委屈。”

柳伯奇原本听到“弟媳妇”，十分别扭，但是听到后边的言语，便只剩下由衷佩服了，展颜笑道：“放心，这些话说得我服气，心服口服！我这人，比较犟，但是好话坏话，还是听得出来！”

柳清风如卸重担，笑道：“我这弟弟，眼光很好啊。”

他向祠堂伸出手掌，“你是山上神仙，对我们柳氏祠堂拜三拜即可。”

柳伯奇照做了，却发现柳清风一样遥遥拜了三拜。

柳清风轻声道：“如果没有意外，我会被柳氏族谱除名，到时候，若是他收到家书，想要放弃远游，执意要返回狮子园，跟我兴师问罪，你一定要拦下他，护着他继续游学万里。”

柳伯奇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仍是点头，然后苦笑道：“这么快就要我做恶人？你倒是不见外。”

柳清风转移话题，“听说柳树娘娘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柳伯奇闻言，不禁想到那一场险些一念之差的扪心自问，再思及柳清风今日所言，神色复杂道：“那位姚姑娘，不简单。”

柳清风眯眼而笑，说道：“那我还得谢谢这位姚姑娘，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在那片翠绿芦苇荡，其实柳清风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姑娘，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很美好啊。

————

当陈平安一行人顺利进入青鸾国京城后，狮子园离开了许多人。

柳清风向朝廷告假，亲自护送刘清青去往一座仙家门派访仙拜师。

一路上，两辆马车缓缓而行，柳清青笑容渐多，婢女赵芽也跟着高兴。

柳清风多是坐在车厢内翻书，沿途驿站下车时，便打点关系。

到了那座峰峦叠翠的仙家府邸，柳清青的访仙拜师，一帆风顺。

柳清风却没有立即下山，被人领着来到一座崖畔观景高楼，登楼后，看到了一位凭栏赏景的青衫老儒士，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柳清风心中叹息，作揖行礼，“柳清风拜见崔国师。”

大骊国师崔瀺。

竟是亲自来到了青鸾国。

崔瀺笑着伸手虚抬，示意柳清风不用如此客气，然后指了指身边人，“李宝箴，龙泉郡人氏，如今是大骊绿波亭在宝瓶洲东南的全权掌舵之人，以后你们会经常打交道。”

李宝箴作揖道：“见过柳先生。”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