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在狮子园的最后一天，天色尚未大亮，晨光微熹，在小院石桌旁，姚琢玉和陈平安交代着一些事情。

姚琢玉从咫尺物里取出六封鼓鼓囊囊的信件，接着又有十份装着伴手礼的包裹，一边说道：“除了几个孩子的，其中有一份是给你的，一份是给茅山主的，还有一份是给秀秀的。”

随着她的动作，石桌几乎被堆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空隙都不留。

裴钱在一旁瞧着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信？她伸出拳头比划了下厚度，忍不住“哇！”地惊叹出声，又瞥了眼包裹上的名字，唯独没有看到崔东山。

在场的人，除了何皎皎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不过，姚琢玉终究还是将一只木盒搁放在石桌上，面无表情道：“他要是敢有半句怨言，就给我攮死他。”

陈平安笑着点头：“好，我保证。”随后将桌上的东西一并收入飞剑十五当中。

最后，姚琢玉从袖中拿出一张青色材质的符箓，递到少年面前，无奈道：“你呀，还是喜欢当散财童子，真是一点都没变。这张符箓是我自创而成，就叫护身符，用来保命再好不过了，算是我的临别赠礼。”

遥想当年，在青牛背石崖下的龙须小溪边，穿着草鞋的陋巷少年，郑重地接过少女交给刘羡阳的护身符，而今时光流转，一袭白袍，背负长剑的年轻人，再次伸出手接过了护身符。

“姚姑娘的好意，我就收下了。”

姚琢玉笑意温润道：“我再陪你们走一段路程。”

只是一行人动身前，柳伯奇又一次来到小院，交给陈平安那块从木盒拿出的巡狩之宝。

柳伯奇面无表情道：“这是柳老侍郎最早答应的事情，归你了。你拿来炼化本命物，会极其出众。因为这金块当中，除了残留着一个世俗王朝的文运，在狮子园搁放数百年后，也蕴含着柳氏文运。”

“我拿它无用，可你一旦炼化成功就是奇效，最重要是此物，即便你已经有了五行之金的本命物，一样可以将其炼化消融，甚至可以帮你原本的本命物提高一个品秩，以后的修行路上，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陈平安拿着那枚小巧巡狩之宝，端详一番，然后递还给柳伯奇，小声道：“帮我偷偷放回柳清山书斋里边，记得别太显眼的地方。”

“不要？”柳伯奇皱眉道：“你认为我是在骗你，觉得这枚巡狩之宝名不副实？”

陈平安懒得跟她解释。

一行人离开院子，沿着狮子园外那条静谧小路而去。

但伫立在原地的柳伯奇，心中蓦然回响起一道温润的嗓音，仿若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倘若陈平安真拿了这份天经地义的馈赠，而你却因此杀了他，那么柳清山该如何自处？一边是为他筹谋的心爱之人，另一边则是读书人恪守的道义与良知，这般扪心自问，你柳伯奇，又当如何？”

那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柳伯奇的心头，压得她难以喘息。

————

出了狮子园小路，路过一座小湖那片翠绿芦苇荡，拐弯就可以岔入去往青鸾国京城官道。

结果，率先绕出芦苇荡小路的视野中，就看到有人乘坐牛车，风尘仆仆，刚刚从官路那边进入小路，道路狭窄，路面颠簸，车子一个蹦跳，坐在后边的青衫男子差点被甩出，给颠得七荤八素，差点散架。

驾车之人是个书童少年，大概是给自家老爷一路催促，本身又是毛躁的岁数和性情，加上驾驭手法生疏，牛车就窜入了这条小道，结果怎么都没想到在小路尽头唯有狮子园的芦苇荡畔，会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一人还是个蹦蹦跳跳、手持行山杖的小姑娘，这要是撞上了，还不得闹出人命来？

书童慌了神，青衫男子更着急，一个手忙脚乱，一个大声提醒，于是裴钱就瞪大眼睛，看着那辆牛车一溜烟儿冲入了芦苇荡湖泊里头。

其实裴钱早就躲开了，站在一大丛芦苇荡当中，哪怕牛车直直前行，都没问题，肯定撞不着她。

朱敛和石柔飞掠而去，很快就将主仆二人，还有牛与车一同搬上岸。

书童心有余悸，坐在被牛车碾压倒地的芦苇上，嚎啕大哭。老牛上岸后，抖了抖身躯，刚好一尾巴摔在少年脑袋上，倒是不哭了。

姚琢玉目光一转，落在那位青衫男子身上，他约莫三十岁，面相不老，被救上岸后，对石柔作揖谢礼。

陈平安走去，抱拳道歉。

青衫男子羞愧难当，连忙再次作揖赔罪，他擦过脸上水渍，眼前一亮，问道：“可是与女冠仙师联手救下我们狮子园的陈公子？”

陈平安点头后，试探性问道：“是柳县令？”

青衫男子爽朗大笑，“在下柳清风，正是柳清山的大哥。”

陈平安喊了一声裴钱。

裴钱如获大赦，一路跑到陈平安身边，向柳清风和书童作揖致歉，大声讲述自己的诸多过失。

柳清风连忙为她说话，原本心中有些埋怨的裴钱，这才好受些。

之后当然是挽留陈平安一同返回狮子园，只是当得知一行人要去京城，看能否赶上佛道之辩的尾巴，柳清风就不好意思再劝。

陈平安先帮着柳清风修好牛车，然后双方道别，各自继续赶路。

进入官道后，众人就见到一位头顶仙鹤冠的少年道士，跟随在另一个姚姑娘身后，向他们走过来。

姚琢玉停在原地，而少年道士身边的出窍阴神，与之合二为一。

临别之际，何皎皎走上前，施了个万福，情真意切道：“姑娘珍重，愿此去一路顺风。”

姚琢玉微微一笑，颔首回应。

最后，女子剑修看向陈平安，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陈平安拱手作揖，朗声笑道：“姚姑娘，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女子剑修与少年道士身形一闪而逝。

——剑来——

作者到第八十章，这一卷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