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婢女赵芽的暗示下,陈平安发现了狐妖送给柳清青的定心丸。
说是能够温补身子,安神养气,但这又名“断头丹”的定心丸,是世间养鬼和制作傀儡的旁门丹药之一。
服用之后,会被天地厌弃,成为承载山水灵气的容器后,若是给人打碎了,魂飞魄散再无来世,若是死后一点灵光不散,必成厉鬼。
陈平安脸色阴沉。
这种仙家手法,与骊珠洞天的烧制本命瓷,有何不同?
他选择来狮子园趟浑水,是为了那句有妖魔作祟处,必有天师桃木剑,是因为好友张山峰。
如今陈平安还真就不信邪了,一个连狐妖身份都是伪装的祸害,搬弄山水气运和觊觎柳氏一家文运不说,还要害人性命,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歹毒,简直就是死上一次都不够。
陈平安去门口那边,让朱敛立即去跟狮子园讨要朝廷官家金锭,研磨成粉,制作出金漆。
他要画符压胜!
……
柳氏祠堂内,人满为患。
柳老侍郎和二十余位柳氏族人,此刻都在祠堂僻静处相聚,许多人还是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柳树娘娘。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在狮子园居住多年的外姓人,站在最边缘的地方,并不会对柳氏家事指手画脚。
这会儿柳老侍郎与老妪起了争执。
后者认为,无论如何,甚至可以不惜脸面,去要求陈平安出手杀妖,必须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狮子园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外乡女冠身上。
然后说了一句引人深思的话:“那陈姓年轻人,好歹是个读书人!”
柳老侍郎一番权衡后,仍是不愿以各种违心的龌龊手段,将那年轻人与狮子园绑在一起。
身为狮子园一带的土地公,老妪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毫不留情面。
最后是一瘸一拐的柳清山向前走上前,对老妪说道:“柳树娘娘,似乎说错了一点。”
老妪眯起眼,“哦?小娃儿何以教我?”
柳清山沉声道:“我柳氏能够传承至今,香火不绝,正是先祖立身之正,留下祖训家规,子孙恪守之严,才有今天狮子园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若是今日违心行违礼事,就算侥幸保住了这座狮子园,可我柳氏家风,从今日起,就已不正。”
老妪大笑不已,讥讽道:“小娃儿别以为读过几本书,就有本事与老朽聊这些有的没的,人都死光了,百年之后,除了那本狮子园文集,谁还惦念你们落难的柳氏!”
“你一个无望功名的瘸子,也有脸皮说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话,哈哈,你柳清山如今站得稳吗你?”
当场揭开心头的伤疤,饶是柳清山这样瘸腿之后,在所有外人面前,不曾有半点失态的读书人,也是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老妪继续在伤心处撒盐,“瘸腿之前,我还敬你三分,瘸了腿,你柳清山这辈子,就注定是个躲在狮子园混吃等死的废物,我劝你还是趁早摘下书斋那副对联吧,不嫌笑话?!”
柳老侍郎黑着脸,“柳树娘娘,请你老人家适可而止!”
老妪冷哼一声。
老侍郎拍了拍儿子肩膀。
柳清山泪眼朦胧,对生平最敬重的父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低下头去,满脸泪水。
狮子园家塾有两位先生,一位不苟言笑的迟暮老者,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儒士。
后者皱眉。
老人轻轻摇头,中年儒士便默然。
一直等在绣楼下边的管家匆忙跑入祠堂,笑道:“陈公子要我们狮子园准备画符用的金漆,需要官家金锭研磨成粉末,说是多多益善,然后在小姐绣楼那边画符。”
老妪厉色道:“那还不快去准备,这点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
老管家转头望向柳老侍郎。
老侍郎点头说道:“我随你一同前往,再喊上些胆大的青壮汉子,不过都要他们自愿才行。”
不曾想老妪一把按住老侍郎肩头,“柳敬亭你失心疯了不成?万一那狐妖先将你这主心骨宰了再跑,即便你女儿活了下来,届时狮子园形势仍是糜烂不堪的破摊子,靠谁支撑这个家族?靠一个瘸子,还是那以后当个郡守都勉强的庸才长子?”
柳老侍郎满脸怒气。
真当他多年宦海生涯是吃干饭吗,看不出她这是担心狮子园柳氏那点香火断了,就会牵连她的金身大道?!
老妪见状,犹豫一下,软了口气,好言相劝道:“书生不也告诫你们读书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一介文弱书生去了有何用?就不怕狐妖将你抓住,胁迫狮子园?”
柳清山猛然抬头,眼神坚毅道:“我去,即便搬不动多少金锭,可一旁盯着,总能免去些纰漏。”
柳老侍郎帮儿子正了正衣襟,“小心些。不当官,又如何,心术不正却窃据高位的读书人,早已不算真正的读书人,我儿子瘸了腿,当不了官,却还是能够当一辈子读书人,既然无法治国平天下,那就做好修身齐家,做得到吗?”
柳清山终于有了笑意,“爹,这个不难。”
柳清山跟着老管家,带上一拨几乎人人踊跃的狮子园青壮仆役,神色慷慨激昂,离开这座祠堂。
柳老侍郎看也不看那老妪,走到两位外姓先生身前,作揖致谢道:“感谢伏夫子,刘先生,为我柳氏教出一位能够以一身正气传家的读书人。”
老夫子神色木讷,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好在狮子园对此见怪不怪,老人在谁面前都是这般刻板面容。
中年儒士笑了笑,“为弟子传道授业解惑,是教书匠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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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柳清山一见钟情的师刀房女冠柳伯奇,帮着吸引妖物的注意,给画符的陈平安拖延时间。
少年绕着整座狮子园一圈,画完最后一张符箓,又重新绕了一圈,将许多珍藏的符箓逐一浇灌真气,贴在墙壁墙头各处。
血本无归的赔钱买卖。
陈平安掠上墙头,他伸了个懒腰,笑着环视四周。
已是春末,青山渐青。
陈平安一跺脚。
狮子园外墙之上,一张张符箓骤然间,从符胆处,灵光乍现。
如奉敕令,同时绽放出耀眼金光。
刹那之间,如有一条金色蛟龙,环绕狮子园。
那头吃了妖狐,以狐魅皮囊作为障眼法,真身为蛞蝓的化宝妖,犹如瓮中之鳖,又能逃到哪儿去。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