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雨生百谷，万物逢时，到了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陈平安进屋练习拳桩，当他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是夜幕沉沉。

他推门而出，发现朱敛在院中桌旁酣睡，头顶月明星稀。

朱敛笑着起身，解释道：“少爷处于类似道家记载‘得意忘形’的大好状态，这两天老奴不敢打搅。”

“裴钱今夜又踩在椅子上，在窗口打量少爷屋子半天，只等少爷屋内亮灯，只是苦等不来，这会儿刚被姚姑娘哄睡没多久。”

陈平安惊讶道：“过去两天了？”

朱敛笑着点头。

陈平安和朱敛一起坐下，感慨道：“难怪说山上人修道，甲子光阴弹指间。”

朱敛说道：“确实如此，还是我们武夫爽利，练了拳，吃了睡，睡醒了睁眼便杀人。”

陈平安只当没听见，问道：“最近狮子园有没有动静？”

朱敛拿着一坛桃花落，摇头笑道：“云淡风轻，花好月圆。只是注定要错过近在咫尺的佛道之辩了，虽然有些可惜，但是听姚姑娘说，她与少爷不去为好，毕竟关注此事的人都不简单，免得麻烦缠身。”

“说得也是。”陈平安点头回应，他看一眼朱敛手中仙家酒酿，“哪来儿的？还没揭开泥封，我就闻到这勾人的酒香了。”

“是姚姑娘给的，除了这一坛桃花落，还各有一坛剑酒和浮生醉，说是给老奴的见面礼。”

陈平安闻言，也回想起来，他在南下送剑前，骑龙巷就有了一家名为“逢春”的酒肆。

“等会儿再喝酒吧。”

他说起了正事，“世代积善之家，必有阴德庇护。我没猜错的话，狮子园风水极好，而柳氏家风又正，应当有香火小人诞生，也会有土地公庇护。若是能敕令土地公破土而出，说不定可以知道更多那头狐妖的底细。”

朱敛瞥了眼屋子那边，故意说道：“要是石柔不愿说，那少爷只能去问姚姑娘了。”

果不其然，石柔终于打开了房门。

她来到两人身边，主动开口说道：“崔先生教了我一门敕令土地的法旨神通，只是我担心动静太大，让那头狐妖生出忌惮，转为杀心？”

陈平安笑问道：“理由是站得住脚的，只是我想问一问前边两件事，第一，你更多是担心谁被狐妖盯上，是你石柔自己，还是我们。第二，既然懂得这旁门术法，能够敕令土地，事情可以不做，可话为何不先说？”

朱敛煽风点火，“戳中要害。”

石柔眼神游移不定。

陈平安摆手，说道：“你我心知肚明，下不为例。如果再有一次，我会把你请出这副皮囊，重新回到符箓就是了，六十年期限一到，你仍旧可以恢复自由身。”

石柔眼神冰冷。

朱敛袖手旁观，却已心生杀意，而且并不掩饰丝毫。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打开后，从里边抽出一条折叠成纸马形状的小折纸。

“崔先生说哪天他先生因为石柔生气了，就拿出此物，让他为石柔说说好话。对了，石柔姑娘，崔先生叮嘱过我，说要交给你先过目，上边的内容说与不说，石柔姑娘自行定夺。”

石柔心神起伏不定，接过那只纸马，打开后，身躯微颤。

石柔握拳，攥紧手心纸条，颤声说道：“奴婢知错了。这就为主人喊出土地公，一问究竟？”

陈平安没如何生气，点头道：“狐妖已经来过这边，挑衅在先，你将土地公敕令出来也无妨。”

石柔将纸条收入袖中，然后脚踩罡步，双手掐诀，心中默念出最后一句，然后重重一跺地，小院地面上有古老符箓图案一闪而逝。

石柔深呼吸一口气，后退几步。

那片地面猛然蹦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滚落在地，只是身上被五条黑色绳索束缚，勒出很深的印痕。

从老妪口中得知，柳老侍郎的小女儿柳清青，是被妖术鬼迷心窍，并非真心爱慕狐妖，而这狐妖是想汲取所有香火文运，转嫁到少女身上，可凡夫俗子怎么承受得起。

但狐妖一脉，对情字最为敬奉，大道不离此字，那狐妖是地仙之流，更不该如此行事才对。

老妪也不知为何，确认她没有作伪后，陈平安这才让飞剑初一斩断束缚的五条绳索。

老妪如获大赦，感激涕零道：“老朽在此拜见剑仙前辈！”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这么客气。”

老妪突然跪地不起，泣不成声道：“恳请剑仙前辈速速替天行道。前辈既然能够救出老朽，又有大宗师扈从，更是一剑可破万法的剑仙，救下狮子园只是随手之举……”

陈平安正要说话。

老妪抬起头，死死盯住他，神色悲怆，“柳氏七代皆是忠良，前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座书香门第，毁于一旦，难道忍心那大妖逍遥法外？！”

朱敛皱着眉头。

老妪与那递香人，所求之事，一般无二，只是所行之法，则天壤之别。

石柔也是心生不喜。

老妪磕头十数下，再次抬头盯着他：“恳请剑仙力挽狂澜，斩杀大妖！柳氏子弟定然会铭记大恩，此后世世代代，为剑仙前辈敬奉香火！”

朱敛脸色阴沉，正要说话，陈平安对他摆摆手。

陈平安伸手去搀扶，“起来说话。”

老妪一把推开陈平安的手臂，然后继续磕头，“剑仙前辈如果不出手，老朽微末之身，死不足惜，就这么磕头到死算了。”

陈平安只得蹲下身，默然无声，酝酿措辞。

朱敛脚尖摩挲地面，就想要一脚踹去，将这老妪踹得金身粉碎。

石柔对老妪举止不屑，然后有些冷笑，看向似乎束手无策的陈平安。

几乎同时，陈平安与朱敛转头望向翘檐处，头戴鱼尾冠的法刀女冠，再次高高站在那边。

她瞥了一眼老妪，冷笑道：“井底之蛙，粗鄙不堪，难怪救不了一座休戚相关的狮子园。”

陈平安问道：“只杀妖，不救人？”

女冠反问道：“不然？”

陈平安笑道：“那我来救人，你只管杀妖便是。”

女冠犹豫了一下，“如此最好。”

老妪闻言大喜过望，仍是跪地，挺直腰杆一把攥住陈平安的手臂，满是殷切期望，“剑仙前辈这就去往绣楼救人，老朽为你带路。”

这次是老妪抓着他站起身，就要往院门那边拽去，只是她发现年轻剑仙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便有些皱眉，“仙师为何不动身？救人如救火，若是迟了……”

陈平安脸色如常，温声道：“我还要与朋友知会一声，而且私自登上闺阁绣楼，我总需要让人告知一声柳老侍郎，不会耽搁太多时间……”

不等他说完，老妪急匆匆怨言道：“剑仙前辈，你是山上人，何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至于柳敬亭那边，连家族都快覆灭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回头与他说已经救下他女儿，那书呆子一样只会感恩戴德，哪敢计较这些鸡毛蒜皮！”

朱敛瞧着老妪侧脸，他负后一手，右掌握拳，咯咯作响。

陈平安突然问道：“听说过君子不救吗？”

老妪呆若木鸡，有些惧怕了。

只是陈平安接下来的举动，又让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老妪松了口气。

让朱敛赶紧与柳老侍郎解释此事。

让石柔去知会姚姑娘。

陈平安轻轻帮老妪擦拭袖子上的尘土，低头之时，轻声道：“要救的，老婆婆放宽心。只希望狮子园逃过此劫，若是遇上类似事情，量力而行后，也能救上一救。”

到了那栋绣楼底下。

朱敛已经返回，点头示意柳老侍郎已经答应了。

陈平安便登楼而上。

石柔紧随其后。

朱敛站在最下边，迟迟没有挪步，只是看着陈平安登高的背影。

佝偻老人仰着脖子，挠挠头，觉得这位崔先生的先生，走得有些高。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