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尘埃落定,静谧的春夜里,狮子园内灯火通明,这场洗尘庆功宴如期而至,众人齐聚一堂。
月光如水,花影浮动,庭院中绿柳周垂,伴随着隐约的哀嚎声,那位狮子园一带的土地公,被人套麻袋敲闷棍,狠狠地揍了一顿。
“都说君子可欺以其方,可你这般行事,难道就当真合乎情理吗?小人求诸人,你个老虔婆!为老不尊!”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也算不上是读书人,跟我玩道德绑架,信不信我一剑绞烂你的金身!你不是说,甚至可以不惜脸面,也要逼着别人答应你吗,好啊,那我现在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她指节翻动,发出咔咔脆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沉闷而有力的拳头击砸声。
原本就一副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的老妪,如今被揍得半死不活,整个人挂在了柳树上,终于昏睡过去。
少女缓步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月在手,俯身洗了把脸。
不远处的游廊内,老夫子与中年儒士立于此处,望着少女。
姚琢玉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同样与这两位教书匠遥遥相望,她面色平静如水,稍作停顿后从容起身,朝他们抱拳还礼,随后便转身离去。
中年儒士眉头微皱,语气笃定道:“应当是她无疑了。”
伏老夫子淡然笑道:“齐静春一手教养的孩子,有些事情不用担心。”
中年儒士展颜而笑,点头称是。
回到小院途中,姚琢玉身边多了一位佝偻老人随行。
她眉眼一弯,笑道:“是陈平安让你来的?”
朱敛点头道:“少爷知道姚姑娘最是护短了,其实心里有数的,只是我没想到,姑娘还走了武夫的路子。”
春末的晚风,裹挟着几分温柔与清凉,悄然掠过女子乌黑柔顺的青丝。
姚琢玉伸手,将垂落的一缕秀发别到耳后,淡淡道:“我是剑修,兼修武学是为了打磨体魄,与你们这些纯粹武夫相比,还是差远了。”
“练气士兼修武学,寻常人不会如此冒险,毕竟体内天地灵气与一口纯粹真气,很难做到相互调和,况且跻身修士金丹、或是武道金身之时,就要作出取舍了,容易得不偿失。”
“而且想要学有所成,不至于误入歧途,有两道极难跨越的门槛,除了自身资质足够出彩,要么有独到的家学渊源,要么找有明师指点的师门,同时有一整套亲传心法、道法秘籍作为辅助,两者缺一不可。”
如此一来,别说宝瓶洲了,即便是看遍浩然天下,这样的山门都不多,堪称屈指可数。
“原来如此。”朱敛不再言语,默默欣赏这难得一见的人间美景。
朱敛此人是“真风流”,就如他所言,看那美人美景,收入眼帘便等同于收入我袖中,是我心头好,更是我朱敛囊中物。
虽然姚琢玉落在他人眼中的姿容相貌,已是千变万化,但朱敛看人看心,皮囊俊丑,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看到这位姚姑娘,就像看冬日落雪,春日花开,真乃人间极景。
不过身侧的女子,那一双眼眸实在醉人心肠,温柔得让人想要走入姑娘的心扉中,却只会求而不得。
朱敛抬头望去,只见那明月高悬夜空,怎会独照一人呢?
————
狮子园宴席结束,众人各自返回住处,不凑巧的是,姚琢玉与其中一拨人不期而遇了。
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是一位纯粹武夫,身后跟着个貌美少女,正是独孤公子与婢女蒙珑。
姚琢玉止住脚步,并未言语,仅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这对主仆二人可以先行一步。
独孤公子笑道:“请姑娘先行。”
姚琢玉微微颔首,便率先向前走过去,朱敛跟随在后。
在两人走后,婢女蒙珑问道:“这人是谁啊?能让公子如此礼让。”
独孤公子笑着反问:“喜着淡雅长袍,腰间悬佩墨鞘长剑,又挂着一枚天青色养剑葫的女子剑仙,在咱们宝瓶洲,还能是谁?”
蒙珑神色愕然,“公子,真是那位姚剑仙啊!”
独孤公子点头道:“错不了。”
蒙珑凝视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沉默片刻后,轻声道:“也没多好看嘛。”
独孤公子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公子,分明就是啊。”
“这种违心话私底下说也就罢了。”
听到自家公子这话,婢女蒙珑是真的嫉妒得想要杀人了。
与此同时,并肩而行的姚琢玉和朱敛,言语间不觉聊起了那对主仆。
朱敛缓缓说道:“独孤公子应该是猜到了姑娘的身份。”
姚琢玉淡然道:“不奇怪,他出身朱荧独孤氏,而我下山磨剑之地就在中部的朱荧王朝。”
“原来是一位皇子殿下。”朱敛当即了然,随后微微一笑,说道:“如今宝瓶洲中部被战火殃及,无数士子南徙、衣冠南渡到了青鸾国,独孤公子此行,应当不是为游山玩水而来。”
姚琢玉索性直言:“大骊铁骑南下前,就有一艘鲲船坠毁,落在了朱荧王朝境内,那之后便来了一位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
“愿意说话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愿意开口的,又招惹不起,这对主仆二人只能大海捞针了。”
朱敛听罢,摇摇头说:“大势所趋之下,就算找到了幸存的人,恐怕也无济于事,而且若是此人揭露真相,无异于自寻死路。”
姚琢玉轻叹一声,声音仿若掠过湖面的微风,缓缓开口道:“我家先生说过,即使蚍蜉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大树,但它想要对大树做些什么,是它的态度。”
蚍蜉撼树,可敬不自量。
……
第二天,柳清山是与柳伯奇并肩而立,邀请陈平安去狮子园赏景。
陈平安婉拒无果,只得与他们一起去散步。
途中柳伯奇冷冷瞥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视而不见。
今天太阳正好,在得到师父的答应后,裴钱自告奋勇,独自一人,蚂蚁搬家,在狮子园一处空地晒竹简。
忙碌完毕,裴钱蹲在地上,心满意足。
从远处走来两人,裴钱知道他们的身份,老夫子叫伏昇,中年儒士姓刘,是狮子园家塾的教书先生。
所以裴钱就没拦着他们靠近。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