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第二天清晨时分，一行人动身去往青鸾国京城。当然还有在地底下穿行自如的莲花小人儿。

途中姚琢玉折一枝新柳，编成花环戴在裴钱与莲花小人的头上，这既是迎春，也是祈福。

裴钱顶着柳条花环，开心地跑到陈平安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在姚琢玉和师徒二人身后，朱敛与石柔、何皎皎并肩同行。

可石柔如今却浑身难受，她在画卷四人当中，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色眯眯的佝偻老头。

每次故意放慢脚步，朱敛就跟着一起，从来不说话，就是看着老人模样的“杜懋”笑。

石柔忍不住心中作呕，总觉得朱敛的视线，尤为油腻恶心。

与石柔相反，看待这个喜欢看才子佳人神仙打架的佝偻老人，何皎皎没感到不适，只是不经意间注意到一些细微处时，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心弦，不由得失神恍惚一瞬。

朱敛看过来时，女鬼何皎皎两颊桃红，如饮醇酒般。这个时候，她反而避之不及，逃也似的跑了。

朱敛心中倍感无奈，这位何姑娘心思还真是细腻。

……

在半路上，有天一行人在河边僻静处烧火做饭。

远方有人犹犹豫豫，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过来，最终仍是打定主意，向陈平安这边凑近。

距离着二十多步远，那个汉子就停下脚步，以宝瓶洲雅言笑问道：“公子，能否商量个事情？”

陈平安点头道：“你说。”

那汉子走近些，问道：“不知公子有没有听说香火摊贩？”

陈平安笑道：“知道些，你是青鸾国哪座道观寺庙的递香人？是山香还是水香？”

汉子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年轻仙师是个讲究人，晓得称呼自己为更顺耳的递香人，更是个行家明白人。

香火摊贩是山泽野修的一种营生，做着跑腿买卖，帮着山水神祇祠庙或是道观寺庙，担任说客，请那些有希望一掷千金的大香客，去敬香。

汉子指向附近这条大河，笑道：“是本地河伯祠庙的水香。”

陈平安看向了姚琢玉，后者点头回应，然后心声告知少年，不用买她的那一份水香。

他走向那汉子，问道：“如果我想请香，需要多少雪花钱？”

“三炷香，一颗雪花钱。”

裴钱蓦然瞪大眼睛，一颗雪花钱可是整整一千两银子。

陈平安便请了三份水香，递给那汉子，汉子则交给他三只古雅的长条木盒，各装有三炷香。

原本请香后，其实不需要立即去祠庙敬香，任何时候都可以，甚至去与不去，不强求，在别处烧香一样没问题，除了山水有别的讲究，去往任何一座道观寺庙也没事，祭奠祠堂先祖、文武庙城隍阁等，仍是好事。

陈平安仍是让汉子稍等片刻，他们吃完饭后，动身去往河伯祠庙敬香。

约莫需要走上半个时辰，不算近，陈平安没觉得什么，汉子倒是有些愧疚，不过愈发好奇这一行人的来历。

汉子身为山泽野修，又是递香人，眼中看到的修士有很多，而且青鸾国从不刻意拔高仙家门派的地位，山上山下诸多摩擦，唐氏皇帝都展露出相当不俗的魄力和硬气。

故而青鸾国人氏，一向自视颇高。

如今因为中部战事，又有无数衣冠士族涌入青鸾国，加上这场举国瞩目的佛道之辩，青鸾国在宝瓶洲东南部的风头一时无两。

在汉子打量猜测他们身份的时候，陈平安用桐叶洲雅言，给裴钱讲述河伯这一级山川神祇的一些内幕。

虽是朝廷认可的神灵，可以享受当地百姓香火供奉，只是品秩极低，不在山川正神的金玉谱牒上边，但是比起违反礼制的野祀淫祠，哪怕一地风水流逝，香火寥寥，只要朝廷正统犹存，愿意出手相助，便可更换神主位置，再受香火，金身就能得到修缮。

————

一行人来到那座河伯祠庙，庙祝出门迎接，亲自讲解河伯老爷的事迹，以及一些墙壁上文人骚客的题诗墨宝。

去主殿敬香途中，庙祝还暗示只要花几颗雪花钱，就能在几处雪白墙壁上留下笔迹，供后人瞻仰，祠庙这边会小心保护，不受风雨侵袭。再就是供养一事，以及点燃长明灯，都是结缘的好事，不过绝对不强求。

那汉子脸色略微尴尬，没有掺和其中，虽说做着递香人的营生，可大概是憨厚人说不得漂亮话，只当是没看见庙祝的眼色。

在靠近祠庙时，作为阴物鬼魅的何皎皎，撑起了那把青竹伞。同样，寄身于仙人遗蜕的石柔，陈平安没给那三炷香，怕犯冲。

敬完香后，庙祝觉得再添几笔香油钱应该没戏了，也没因此变了脸色，仍是客气挽留，去精舍那边喝杯清茶。

汉子先前一直沉默，这会儿跟着一起邀请众人饮茶，说这河伯祠庙畔的河水汲取，大有讲究，蕴含着些许水精，能够裨益体魄。

姚琢玉见此，默默笑着点头。

陈平安婉拒了好意，只是让庙祝帮忙挑选一个没那么显眼的墙壁。

“对了，这字数篇幅，有要求吗？”

裴钱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袖子，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庙祝赶紧说道：“若不是风水最佳的墙壁，三颗雪花钱，公子就算一堵墙壁写满，都没关系。”

之后庙祝快步领路，让汉子帮忙打声招呼，让祠庙赶紧去准备上好笔墨。

一行人停在第四进院落的抄手游廊中，在取回笔墨间隙，庙祝笑容自得介绍，不远处墙壁上的一首文人诗词，正是青鸾国名士柳老侍郎的墨宝，是当之无愧的硕儒大家。

“一手行书，想必公子早已看得出功力火候，无需我多说什么。”

陈平安点头道：“笔力遒劲，筋骨老健。”这倒不是他附庸风雅，而是确实见过不少好字的缘故。

庙祝伸出大拇指，“公子是行家里手，眼光极好。”

陈平安便有些心虚。

姚琢玉偷偷一笑，少年认字有她的一份功劳，但如今写的字，那份字迹和神意，有些寡淡无味，其实和几张盖上某人敕令的药方有莫大关联。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