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汉子跟一位河伯祠庙收养的相熟少年拿来了笔墨砚台。

裴钱怕给师父丢脸，心里头很是紧张，竟是打算在墙根那边写字。

陈平安笑着扯住裴钱的耳朵，把她拎起来，然后蹲下身，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写在最高处。

裴钱苦兮兮咬着牙，写了“天地合气”四个字，她身体微微后仰，怎么看怎么滑稽，简直没有平时抄书一半的一半功力。

裴钱犹豫一下，干脆将那半句话晾在一边，笔锋稍微往下挪，蘸墨写了句“裴钱与师父到此一游”。

陈平安不强求裴钱写些什么，把她放下，对朱敛说道：“你也写点？”

朱敛搓搓手，笑呵呵道：“还是算了吧，这都多少年没提笔了，肯定手生笔涩，贻笑大方。”

陈平安还是将毛笔递给朱敛。

朱敛不是什么扭捏人，接了笔就不拖泥带水了，一手负后，一手持笔蘸墨，在心中酝酿。

见过女孩的笔力，其实庙祝和递香人汉子，再有石柔，都对他不抱希望。

陈平安却知道朱敛的底细。

在藕花福地，朱敛就被誉为“朱敛贵公子，羞煞谪仙人”。

朱敛写了一篇藕花福地的雄文诗篇，以草书写就，字数不多，百余字，内容字字珠玑，至于墙上字，行云流水得更是令人惊愕。

多淡墨枯笔，故而蘸墨极少，气韵衔接紧密，堪称一气呵成。

朱敛将毛笔递还给他，“少爷，老奴斗胆抛砖引玉了，莫要笑话。”

河伯祠庙三人满是满是期待神色。

陈平安哭笑不得，心想你朱敛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堆上架？

朱敛微笑道：“少爷不然也写点心里话？少爷胸有沟壑，大可以另辟蹊径，何必处处效法古人。”

陈平安想了想，站定后，一手握拳在腹部，一手提笔写字，依旧是端端正正的楷书，谈不上任何出彩之处，唯有认真规矩而已。

等到他写完两句话后，寂静无声。

陈平安苦笑一下，看向女子剑修说道：“姚姑娘，不如你来写几句？”随后将毛笔递给她。

姚琢玉会心一笑，她执笔蘸墨，腕间微顿，似在斟酌字句。片刻后，落笔于墙，行云流水般写下一行字。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这字以行草书成，颇为的飘逸而洒脱，称得上精妙绝伦。

河伯祠庙三人都觉得，以此作为收官之举，再好不过了。

其实苏子有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但是不太适合姚琢玉自己，她的故乡早就无处可寻。

虽然周围的人都在欣赏字迹，可裴钱觉得师父好像有一些伤感呢，她偷偷看一眼温润如玉的姚姐姐，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姚琢玉还了毛笔，庙祝和递香人汉子将众人送出河伯祠庙。路上庙祝又顺嘴提及了那位柳老侍郎，很是忧心。

原来这位大儒辞官归隐后，在青山绿水间，那座被誉为青鸾国十大名园之一的狮子园，去年冬末出了一桩怪事，有狐魅作祟，神出鬼没，将待字闺中的小女儿祸害得神魂颠倒。

那头道行高深的狐魅性情古怪难测，并不杀人，反而文采飞扬，精通三教学问，一次与柳老侍郎坐而论道，竟是说得誉满一国的老侍郎哑口无言。

老侍郎耗尽家产，聘请了许多山上神仙去家中降服妖物，无一例外都给狐魅戏耍得灰头土脸。

这件事，姚琢玉在百花苑的山上邸报看到过，上边还写有狮子园的悬赏金额，不管是谁，只要能够驱逐那头狐魅，柳老侍郎愿意拿出三件祖传古董，双手奉上。

临近祠庙大门的时候，庙祝与汉子又说了些柳老侍郎的好话，陈平安始终没有开口，走出大门后，与庙祝他们抱拳告别。

然后继续赶路去往青鸾国京城。

陈平安突然说道：“高明之家，鬼瞰其户。”

朱敛笑着点头，“正解。”

在众人走后，暂时已无香客的河伯祠庙内。

一位身形缥缈、金光流转的儒雅文士，从神像走出，来到第四进的游廊当中，站在那堵墙壁下。

庙祝有些慌张，苦口婆心劝说道：“河伯老爷，如今香火不多，可别滞留太久。”

那位中年儒士形象的河伯老爷笑了笑，露出久违的释然神色，转头望向天空，快意道：“吾庙太小，夫子气魄太大。小小河伯，如饮醇酒，醉醺醺然。幸哉幸哉，快哉快哉！”

庙祝茫然不知何解。

却发现一向忧愁积郁的河伯老爷，不但眉宇间神采飞扬，而且此刻金光流转，似乎比先前凝练许多。

庙祝猛然转头，再看那墙壁。

不是看那篇草书，而是字字端正的两句楷体字。

天上月，人间月，负笈求学肩上月，登高凭栏眼中月，竹篮打水碎又圆。

山间风，水边风，御剑远游脚下风，圣贤书斋翻书风，风吹浮萍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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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正常路线，他们不会经过那座狐魅作祟的狮子园，陈平安在可以通往狮子园的道路岔口处，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径直去往京城。

石柔如释重负。

狮子园是京郊西南方向一处著名园林，柳氏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是一代代柳氏人不断拓建而成，并非柳老侍郎这一辈飞黄腾达，一蹴而就，所以在清廉二字上，柳氏其实没有任何可以拿出诟病的地方。

曾经有人专门搜罗历代文人撰述狮子园风景的诗篇文章，收集成册后，版刻精良，据说各地书肆卖得还不错。

只是众人行出二十余里后，那汉子竟然追了上来，送了两件东西，说是庙祝的意思，一只雕刻精美的竹制香筒，里边装有不少水香，再就是那本狮子园集子。

陈平安没有立即接受馈赠，那汉子坦言私心，他是真心希望公子能够帮狮子园一次，一来那狐魅并不伤人，再者如果不愿出手，当做游览风景也好，到时量力而行，任凭心情。

朱敛冷笑道：“怎么，你想要以道德二字压我家少爷？”

汉子苦笑道：“我哪敢这么得寸进尺，更不愿如此行事，委实是见过了陈公子，更想起了那位柳氏读书人，总觉得你们，性情相近，即便是萍水相逢，都能聊得来。”

“听说这位柳氏庶子，为了书上那句‘有妖魔作祟处、必有天师桃木剑’，专门出门远游一趟，去寻找所谓的龙虎山游历仙师，结果走到庆山国就遭了灾，回来的时候，已经瘸了腿，就此仕途断绝。”

陈平安突然接过汉子手中香筒和书籍，点头说道：“我只能说去看一下，不保证一定出手。”

汉子抱拳笑道：“如此才最好！”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