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不出意外，裴钱与画卷四人都被崔东山敲打收拾了一顿。

在老龙城得到的那一副仙人遗蜕，再次被崔东山提及，若是女鬼运气好些，说不定可以两全其美。

崔东山绕着女鬼石柔走了一圈，用所擅长的秘术三次拔高身形后，陈平安问过了她的意见，就将其交给崔东山，帮着‘开山’进入仙人遗蜕。

这之后，姚琢玉来到少年屋内时，就发现桌上放着两本法家学说的典籍。

姚琢玉坐在对面，笑问道：“怎么看起法家典籍了，是因为裴钱？”

陈平安点头道：“我在想怎么教裴钱才是最好的，不至于日后铸下了大错，再忙着亡羊补牢。”

姚琢玉笑眯着眼，温声道：“这育人啊，就像养花一样，陈平安，其实你已经掌握了一半的法门。”她纤纤玉指轻点向少年的心口处，“关键在于这里，足够的耐心。”

“至于另一半，说来也简单，‘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八字而已，但是怎么落在实处，这才是最难的。”

“你养了一朵花儿，需得按照它的生长习性，在不同的情况给以松土，施肥，浇水，修剪枝叶，而且还要掌握好分寸。不能为求便捷，只将水洒在花朵和叶子上，虽然表面看起来湿润，但养分无法深入根部，同样水多烂根，肥多烧苗，不能过于溺爱，也不可矫枉过正，得不偿失。”

陈平安几乎是洗耳恭听，沉思良久后，缓缓开口：“道理我听懂了，至于如何起而行之，不用着急，且行且看，且思且行。”

姚琢玉听罢，不禁粲然一笑，赞许道：“陈平安，你如今倒是愈发有读书人的模样了。”

陈平安笑道：“走了千万里路，有时候，我总会多想一些。”

……

第四天深夜。

当陈平安打开屋门后，顿时毛骨悚然，然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那崔东山身边，站着一个羞赧而笑的“杜懋”，怯生生道：“奴婢见过主人。”

但在次日清晨，姚琢玉见到寄身于仙人遗蜕的石柔后，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朱敛，心里嘀咕着那个姓陆的臭牛鼻子道士，然后丢给崔东山一个眼刀。

崔东山立即撇清关系，心声言语道：“这都是老王八蛋干的。”

姚琢玉呵呵一笑，你看我信吗？

崔东山见状，暗道不妙，他连忙拿起碗筷，快步走到陈平安身边坐下。

姚琢玉冷哼一声，便坐下来吃饭。

对此，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一物降一物。

第六天清晨时分，一行人开始继续赶路，去往青鸾国京城。

有崔东山在，这一路走得就比较随意随性了。

画卷四人也各自嚼出些滋味来，陈平安与这位弟子他乡重逢，两者之间的相处，虽说不太符合世俗常态，可陈平安肩头终究像是少了些担子分量。

而且陈平安作为先生，除了学棋之余，还会跟这位弟子讨教法家学问。

同时，画卷四人对这座浩然天下的认知，也愈发清晰和广泛，不过魏羡依旧是最沉默寡言的，也就跟裴钱最聊得来，一大一小，整天没大没小的。

向来恬静少言的何皎皎，这段日子以来，恰如其分地融入了队伍。

石柔总算抖掉一些脂粉气，终于像个正儿八经的白发老人了，可她仍然是最不讨喜的那个。

一行人到了距离青鸾国京师最近的一座郡城。不知崔东山怎么找到的，众人在一座闹中取静，名为百花苑的仙家客栈落脚。

————

由于佛道之辩要在不远处的京城召开，这座仙家客栈很烧钱，只是物有所值，有了许多千金难买的实惠。

一些佛道之辩的山上内幕趣闻，会以仙家邸报的形式赠予客人，每天桌上还会有一小碟仙家蔬果，是百花苑一位农家修士的拿手好戏，也是这座仙家客栈的金字招牌。

除此之外，每间屋子，都有几样讨巧的小灵器物件，多是边角料打造而成，总计价值两三颗雪花钱，可以任由客人带走。

这让裴钱乐开了怀。

跟隋右边说了些好话，又跑去其余三人屋内磨蹭好一会儿，这些屋里的小物件都在她的多宝盒中安家了。

不过到了姚琢玉那边，裴钱在敲门进屋后，直接道明来意，便得了那些小灵器物件，临走时也没忘道谢。

姚琢玉问道：“相处下来，你觉得他们如何？”

何皎皎立于一侧，认真思索片刻，回道：“各有千秋，不过陈公子却是极其少见的山上人。”

她在仙家门派做婢女，少不了察言观色，谨慎行事，尤其眼力劲极好。跟随恩公一路游历，见过了各色各样的人，又与他们相处过一段日子，何皎皎能够看出来，这位陈公子不像是世家豪阀里出来的，但确实是个正经读书人，而且他看待人的眼光，不是山上人看待蝼蚁。

至于陈公子的学生，何皎皎竟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眼光果真不错。”姚琢玉缓缓起身，走到了窗口。

又一年春将尽。

女子剑修单手支颐，慵懒地趴在窗边，笑着望向窗外。

逛了一遍郡城的风景名胜后，陈平安与裴钱回到了百花苑。

少年坐在凉亭里边的长椅上，看着飞奔的瘦小女孩，随风飘荡的纸鸢，小口喝着一壶桂花酿，心境安宁。

裴钱转头大声问道：“师父，你要不要来放纸鸢？”

陈平安摆摆手。

裴钱便继续撒腿飞奔。

……

在郡城停留一天，一行人也要分道扬镳了，隋右边要去往桐叶洲的玉圭宗，卢白象要独自一人游历山河，而魏羡会与崔东山同行。

临走前，崔东山与陈平安复盘了一遍藕花福地四人，而后又单独给裴钱看过一副光阴流水画卷。

客栈大门口。

魏羡和裴钱正在唠嗑。

朱敛和石柔站在陈平安身后。

给这两人叮嘱一句后，崔东山看向了姚琢玉，笑道：“还是那句话，别不当回事儿。”

旁人听了如坠迷雾，压根不懂在打什么哑迷。

姚琢玉神色淡然，没有说话。

崔东山作揖拜别，“山水迢迢，先生珍重。”

在崔东山起身后，陈平安突然抬起手臂，拳头贴在身前，背对着“杜懋”，竖起大拇指，低声道：“干得漂亮！我和郑大风都要谢你。”

崔东山憋了半天，第一次拍马屁如此不顺畅，只得别扭说道：“先生真是……厚道人。”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