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大醉一场的陈平安，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躺在一架古色古香的大床上，他掀开被子，穿了靴子推门而出。

村庄的屋子多衔接在一起，故而往往廊道极长，兄弟分家后却又毗邻。

陈平安走出那条廊道，沿着青石板路，走到了一座水塘边。然而，有人先他一步驻足，欣赏着荷塘月色。

“你醒了。”姚琢玉回眸一笑，说道：“过来坐吧，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反正也睡不着。”随即拿出两张蒲团，放在青石板上。

陈平安闻言，就走了过去，与她一样盘腿坐在蒲团上，意态闲适。

姚琢玉开口说道：“今年的立夏，我应该就在北俱芦洲游历了。”

陈平安愣了一下，问道：“老龙城渡口往返的渡船，应该赶不上了，姚姑娘是要御剑北上吗？”

她摇了摇头，轻拍着膝盖回道：“不是哦，到时候会有个道士带着我，直接缩地成寸过去，就是要难受一会儿，但是会很快。”

“他叫周渡，从北俱芦洲来的，是鹤鸣山的道士，与我有些渊源。多说无益，有些事情以后你会知道的。”

陈平安点头，便没有问下去，但他顺着脉络，猜到了与齐先生有关。

姚琢玉嘱咐道：“所以，那个叫何皎皎的女鬼，就先拜托你了，把她送回龙泉郡就行，我已经安排好了。”

陈平安想起了收于符箓中的女鬼，只是因着嫁衣女鬼的缘故，他对于作祟阴物之流，天生不喜，离开桂花岛到如今，就一直没让女鬼现身过。

姚琢玉接着说：“她生前是一位仙家门派的婢女，向来与人为善，死后险些被人以邪门歪道炼化为禁脔，我也只是顺手帮她报了仇。”

陈平安心中了然，便回道：“姚姑娘，你放心。”

姚琢玉伸了个懒腰，带着一股惬意劲儿，看向少年：“那你呢？这次出门远游，一定遇见过不少有意思的人或事吧，不如说来听听？”

陈平安挠了挠头，笑道：“只要姚姑娘不嫌我唠叨就行。”

“怎么会呢，你尽管说给我听，就算说到天亮了都没事儿。”姚琢玉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陈平安闻言，不禁哑然而笑，他拿起养剑葫喝了口酒。

于是，少年开始娓娓道来，而女子剑修目光柔和，倾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仿佛世间所有喧嚣都已远去，唯有这静谧的夜，与少年的声音相互交织。

不同于他乡遇故知的雀跃欢喜，裴钱与画卷四人清晰地感觉到，见到姚琢玉后，陈平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那种轻松感，像是久经风霜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驿站。

卢白象问向隋右边，“什么感觉？”

作为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隋右边沉吟片刻后，直言道：“像是一把剑，一把久经藏锋，只待出鞘的利剑！”

魏羡这个南苑国开国皇帝，还有魔道魁首卢白象，在他们看来，这位姚姑娘实在平易近人，但几乎无法亲近。

准确来说，是一种疏离的温柔，她看待世间万物的眼光，并无分别。

至于朱敛，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表达过看法，但似乎根本不用说。

————

第二天，众人又被盛情难却的老族长挽留下来。

在这乡野村庄的炊烟和余晖中，向陈平安告辞后，张山峰跟随师父火龙真人离开了此地，去往中土龙虎山。

裴钱不会讲当地的方言土话，可依然跟一大帮同龄人玩在一起。

这天晚饭后，陈平安与徐远霞出门散步去，少年的好友大髯刀客，也要独自一人返乡归去了。

姚琢玉做了几份春日的时令点心，在厨房外探头探脑的裴钱，率先尝到了那翠绿欲滴的艾草青团，随后帮着何皎皎一起，给其他几人送去。

第三日清晨，一行人聚在一起吃过早饭，就要离开村子。

陈平安打算去趟青鸾国京城，见识过那场佛道之辩再离开。姚琢玉觉得没问题，她会陪少年走一段路程，谷雨之后再走。

这时，众人先后转头望向了屋外边的天井院落，一抹雪白身影从廊道阴影处飘出，站定后，那人笑脸灿烂。

是一位白衣神仙少年郎。

姚琢玉淡然处之，接着吃早饭。

随侍在侧的何皎皎，好奇地打量一眼白衣少年，就收回了目光。

裴钱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就拿出了宝塔镇妖符，赶紧贴在自己额头。

陈平安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画卷四人都有些神色疑惑。

陈平安站起身，来到了门槛附近停步，问道：“你怎么来了？”

崔东山热泪盈眶，嘴唇颤抖，很是感人肺腑，哭喊着向陈平安一冲而来，似乎想要一把抱住陈平安，诉一诉离别之苦，“学生救驾来迟，让先生受了这么多冤枉，弟子崔东山百死难赎……啊……”

陈平安直接一脚将那恶心人的“弟子”踢回去。

白衣少年在空中旋转了无数圈，双袖飘荡，漂亮得就像一团被仙人伸手推开的白云。

……

用过早饭后，一行人离开了这座三面环山的村庄。

之后的半旬光阴，上山下水，崔东山除了跟陈平安说些马屁话，或是故意招惹姚琢玉，像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被她一剑砍飞，与裴钱和画卷四人都无交集，几无言语。

姚琢玉则不同，与佝偻老人朱敛接触最多，两个掌勺大厨显然是手艺了得。若是隋右边来请教，关于剑修练剑与炼剑的事，也会逐一解惑。

魏羡和卢白象想要了解浩然天下的山上的一些规矩，或是风土人情，她亦是知无不言。

这天他们来到了一座县城，在此歇脚的陈平安，就在夜色里带着崔东山往文武庙行去。

之所以在夜间拜访文庙，只因陈平安先前在远处山脊，凝神远望县城，就依稀发现，城内有两处地方的上空乌云密布，煞气升腾，缓缓弥漫四方。

崔东山随口点破天机，是文武庙遭了毒手，给修士当做了强行转运、窃取某人福禄的过河桥。

因为崔东山第一次出手，裴钱与画卷四人齐聚一屋都比较在意，于是齐聚一屋等着文武庙的结果。

屋内，姚琢玉盘腿而坐，温养飞剑。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