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后,离开了仙家客栈,姚琢玉一行人就打算逛一逛这座以道观林立、寺庙繁多著称的青鸾国。
青鸾国的青檀宣纸极负盛名,远销数洲,这也使得历代皇帝跻身宝瓶洲东南版图最富有的君王之一。各路道家神仙和大德高僧,经常在朝廷资助下,举办水陆道场和罗天大醮。
姚琢玉买了十数刀青檀宣纸,还有一些特产,之后又去附近书肆搜罗了些书籍,其中便有一本关于青鸾国山水形胜的文人笔札。
宝瓶洲佛家不兴,甚至可以说是九大洲里香火最少的一个,但是青鸾国的寺庙数量冠绝一洲,梵音袅袅,一堵堵墙壁上题满了先贤、文豪、诗仙们的美文佳篇,又吸引了无数文人骚客去往青鸾国游历。
姚琢玉谈不上如何信奉佛道,尽管她当过一世女冠,但也曾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一般慕名而去走入其中,也只是入乡随俗,恭敬地上炷香,礼遇神明而已。
让她最感兴趣的,还是青鸾国那场开始于谷雨时节的佛道之辩。
……
青鸾国京城。
黄昏中,有两位远道而来的青衫儒士,坐在路边摊子的小桌旁,桌上搁放着一只竹筒,簇满了竹筷。
一位约莫而立之年的消瘦儒士,熟稔对方的脾性,所以郑重其事道:“周巨然,事先说好,我可吃不得辣。”
周矩笑道:“猴子,你就因为不吃辣,得错过多少人间美食啊。”
被戏称为“猴子”的年长儒士,无奈摇头,而后环顾四周。
此次青鸾国唐氏皇帝一意孤行,竟然要以佛道之辩的胜出一方,作为国教,地位高于儒家。
如果不是他们观湖书院,注意力都被那位北俱芦洲的道家天君牵扯,无暇顾及此地此事,就不是他侯正和周巨然一君子一贤人“四处游历”青鸾国,而是两人直奔皇宫,将那位唐氏皇帝训斥一番。
在外喜欢自称周矩的年轻贤人,卷了一大筷子片儿川到嘴里后,含糊不清道:“听先生说,这次青鸾国的佛道之辩,有点别开生面。对外说是佛门道家,各自派出十位真人和高僧,在皇宫那边吵架,看谁本事更大。”
“可真正决定胜负的却在暗处,专门请了云林姜氏一位老人作为总裁官,再让两位地仙以掌观山河的神通,全程观察一位道士和一位僧人,要天衣无缝地安排这两人在私底下辩论一番,看看是佛法道法谁更高些。”
“既要在佛经、道藏上分出胜负,还要比一比为人处世以及劝化之功,学问,修身,教化,刚好比拼三局。”
候正皱了皱眉头,这桩内幕,是他第一次说起,思量片刻后,眉头松开,“难怪山主并未如何动怒,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青鸾国此举,其实不全是坏事。”
周矩会心一笑,拿筷子点了点对面儒士,“你侯正就这点最对我脾气,能够看得开,而且看得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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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时分,青鸾国一个小郡县境内的荒郊野岭,背剑少年他乡遇故知,与道士张山峰、大髯刀客徐远霞重逢。
两旬过后,陈平安一行人,路过一座山势陡峭如女子黛眉的青要山,入地界后,就在山径小路碰到两拨人,也因此去了趟金桂观,观礼一场。
春雨如丝,绵绵不绝。姚琢玉仰起头,穿过朦胧的雨幕,看向寺庙屋檐下的燕巢,有对燕子彼此依偎着。
“若是真有办法,国师绣虎会让你来找我,帮你作弊吗?”
眉心一点红痣的白衣少年,直接耍无赖道:“那个老王八蛋!我不管,你至少去见我家先生一面吧。”
姚琢玉摇头,说道:“该来的躲不掉,也逃不了。”
崔东山倚靠着柱子,“你又不是和尚,打什么机锋。”
女子剑修笑而不语。
崔东山怔了怔,瞬间明白过来,他看了一眼寺庙内,只见到那头顶仙鹤冠的少年道士,坐在蒲团上,与一位老僧谈论着佛法。
“你已经过去了。”
姚琢玉点头道:“在路上了,我原本就打算去找陈平安,毕竟见一面不容易,往后的几年也没多少机会了。”
雨歇云开,檐角滴答渐止。
又一旬过后。
人间忽而春色至,恰是杏花微雨时。
这一行人路过了一座三面环山的村庄,黄昏时分,炊烟袅袅,黑瓦白墙,雕梁画栋,世外桃源。
陈平安他们沿着山脊小路走下去,到了村头外一里,就见那杏花树下,有位女子剑修负手而立,似是等候多时,身边还有一个水绿衣衫的侍女。
春风轻拂,杏花如雨落,点点粉白缀在女子剑修的肩头,她眉眼一弯,笑道:“还真是‘落花时节又逢君’。陈平安,别来无恙。”
裴钱愣了下,眼睛滴溜一转,说道:“这就是师娘吧!”这话音未落,她就挨了陈平安的一记板栗。
从画卷出来的四人,姿容绝色的负剑女子隋右边,腰悬狭刀的高大男子卢白象,佝偻微笑的糟老头子朱敛,精壮矮小的木讷男人魏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陈平安。
张山峰和徐远霞也是一脸好奇。
陈平安走上前,笑道:“姚姑娘,好久不见。”
见着了一袭白袍、背负白鞘长剑的陈平安,姚琢玉欣然而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长高了不少。”
随后,她看向众人,温声说道:“你们好啊,我叫姚琢玉,算是陈平安的半个长辈。”
而身后的侍女,女鬼何皎皎,也随之施了个万福。
裴钱一直偷偷打量着她,这会儿手持行山杖,腰间刀剑交错,站在陈平安身边,笑道:“姚姐姐好,我叫裴钱,是我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姚琢玉俯下身,与纤细黑瘦的女孩平视,笑道:“你好,裴钱。”
随后,她从咫尺物里拿出一只九宫格宝匣作为见面礼,“这里面是山上特产雕琢而成的取巧灵器,不算什么珍稀东西,收下吧。”
裴钱瞧着实喜欢的紧,但她还是看向了陈平安,在后者点头后,这才满心欢喜地接过。
……
一行人到了村子,结果发现言语不通,幸而有一位赶来的村塾先生,能用生涩的宝瓶洲雅言交流。
这才得知,村子几乎全部姓陈,世代习武走镖,但是按照祖训族规,不管再穷的门户,孩子都要上完四年学塾才能退学,下地务农。
族长是一位古稀老人,精神矍铄,健步如飞,一听说陈平安也姓陈,极为高兴,盛情邀请他们去家中做客。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