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从渡船走到渡口岸上，陈平安领着裴钱他们，找到了桂花岛渡口的范家人，只是当他自报名号后，那管事似是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范氏管事立即去传信回老龙城，并且很快喊了数辆装饰素雅的马车，亲自将陈平安一行人送上马车。

陈平安通过范家管事的态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开始梳理头绪。

他自己肯定不是多重要的人物，离开老龙城的时候，只是一位刚打破瓶颈的四境武夫。

而当时的老龙城，被铺天盖地的喜庆氛围笼罩，因为要迎娶一位云林姜氏嫡女，联姻对象就是符南华。

整座老龙城都在猜测那位姜氏嫡女的嫁妆，会不会是一件半仙兵。

只不过对于陈平安而言，这种热闹就只是喝酒之余的谈资而已，他既不是老龙城人氏，又不掺和这些一洲大势，所以感触不深。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陈平安就见到好友范二，跟他上了马车，这才得知老龙城变天了。

几大家族中，符家因为云林姜氏嫡女的嫁妆助阵，又有范家范家作为盟友，有了彻底统一老龙城的底蕴，只是符家想要一口吞掉整座老龙城，孙侯方丁四大姓，肯定会被逼着抱团。

范二苦笑道：“于是在这种剑拔弩张却又谁都没有‘大义’出手的情况下，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平安问道：“怎么说？”

范二挠挠头，“跟灰尘铺子有关，也跟郑先生有关，于是也就跟我们范家有关了。”

陈平安静待下文。

范二这次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轻声道：“你走后没多久，铺子里一位姑娘，给方家一位嫡系子孙糟蹋，死了。”

在听范二大致说完事情后。

陈平安对于老龙城的云诡波谲，心中大致有个脉络。

郑大风那一记谁都没想到的“无理手”，牵一发而动全身，极大加快了老龙城的形势变化。

使得各大姓氏，说得好听一点，叫浮出水面，说得难听，就是原形毕露。

郑大风，满城皆敌。

就为了一个药铺打杂的少女。

陈平安最后喝了一口酒。

范二又告知，符家与郑大风有一场半年之约，就在今年初冬。大战之前丁家背后的桐叶洲子弟，去了一趟灰尘药铺，总之又大打出手一场，郑大风受了重伤。

于是家主苻畦放出话给灰尘药铺，大战延后到年末，登龙台公平一战，直到分出生死！

陈平安一行人下了马车，在目送范家车队率先入城后，他们这才直接进城，临近黄昏时，走到灰尘药铺的巷子和街道拐角处。

带着身后五人进了那条小巷，就看到了一个邋遢汉子坐在店铺门口的小板凳上，学他师父抽着旱烟。

郑大风呛了一口，一阵咳嗽，啧啧笑道：“稀客稀客。”

————

六天后，大寒时节。

大寒一到年味渐浓，人们开始忙着除旧饰新，腌制腊味年肴，准备着年货，因为新年就要到了。

可这一天，姚琢玉猛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剑意，她抬头望向天幕。

有一剑而去，是那宝瓶洲的南端，所到之处，整座宝瓶洲上方，在大寒时节都响起了一阵阵雷鸣。

姚琢玉心中推衍演算一二，然后说道：“先去青鸾国找一处仙家客栈落脚，我要等一个人。”

周渡点头笑道：“晓得了，那咱们就先走着。”

“你跟文庙报备过了吗？”

“那是当然，这事儿我可得提前报备，要不然等文庙批下来，姚姑娘游历北俱芦洲一事就要耽搁了。”

大寒节气的尾声，姚琢玉和周渡在青鸾国一处仙家客栈停下脚步，与此同时，出窍阴神返回。

大年三十，辞旧迎新。

何皎皎买了些春联底子红纸，姚琢玉随手写了几副，让她到了龙泉郡，先在逢春酒肆当个账房先生，以后过新年的时候，可以把春联贴上。

“这不巧了，丽娘也姓何，以后你们就帮我打理着酒肆的生意。”姚琢玉说罢，又拿了一副让周渡来写。

何皎皎闻言，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很欣喜。其实这一路走来，她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反倒是恩公在照顾自己的感受，心中已是羞愧难当。

现在，她总算能为恩公分担些许琐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也让她心满意足。

姚琢玉亲自下厨做年夜饭，周渡和何皎皎就帮着洗菜择菜切菜，打杂帮忙，最后做了一桌荤素搭配的丰盛年夜饭，色香味俱全。

硬菜有寓意福禄寿喜的四喜丸子，年年有余的红烧鲤鱼，主菜是青鸾国的名菜佛跳墙。当然了，肯定少不了辞旧迎新的屠苏酒。

姚琢玉坐在主位，周渡与何皎皎坐在左右两边，几人闲聊着享用年夜饭。

年夜饭过后，众人换上新衣。周渡穿上了崭新的青色道袍，姚琢玉依旧是一身素净温润的长袍。

不过，她给何皎皎挑选了一件鹅黄衣衫，明亮的颜色将整个人衬得愈发鲜活灵动，如同春日初绽的迎春花，明媚而动人。

周渡有些吃味道：“您这是捡了个孩子回来养着呀！”

姚琢玉歪了下头，淡然道：“她生前不过十六岁，就是个孩子啊。”

少年道士眉眼柔和，但在听到她另一句话后，瞬间笑逐颜开。

“以我对自己的了解，你不也是她养大的吗？”

周渡笑着点头，师尊确实很会养孩子，他是九岁时被收为嫡传弟子，师尊看似是一位久已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实则最为平易近人。

在这之后就是守夜了，几人围炉而坐，坐到了天亮时分。

正月初一，按照宝瓶洲的风俗，要扫帚倒立，不迎客不远行不劳作，只管吃喝玩乐。

画楼之中，姚琢玉接过了齐先生递来的新春红包。这一瞬间，女子剑修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少女。

或许，她一直都是，从来没有变过。

这日子，从正月初一，就这样走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青鸾国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游人如织。

姚琢玉带着周渡、女鬼皎皎一起出去赏灯，看了一夜鱼龙舞，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了。

……

元宵节过后，又一旬时光流逝。

正月里，陈平安已经收齐了大骊王朝、老龙城符家、桐叶洲桐叶宗的三方赔礼。

在将水字印炼化为第一件本命物之后，陈平安带着一行人离开灰尘药铺，去了老龙城西边的仙家渡口，乘坐一艘渡船，动身去往位于宝瓶洲东南版图的青鸾国。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