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云霞山，一座新开辟的仙家府邸。此处是仙子蔡金简如今的修道居所，府邸临近山崖，视野开阔，可以远眺。

这两年经常闭关的蔡仙子，难得露面一次，还是得知故友来访。

蔡金简屏退那些修道资质尚可的婢女，只余自己与面前的女子剑修相对而坐，叙旧闲谈。

姚琢玉唇角微扬，笑意盈盈道：“时隔多年，今日一见蔡仙子，果真让人刮目相看。”

如今的蔡金简，跟当初那个负担山门重任、一肚子勾心斗角的蔡仙子，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性，都获得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蔡金简莞尔一笑，语带揶揄：“这话该由我来说才是，姚剑仙如今的风头，可比那真武山的马苦玄还要更胜几分呢。”言罢，她取出一坛云霞山秘酿的春困酒，轻轻一抛，稳稳地落入姚琢玉手中。

“哪里哪里，谬赞了。”

姚琢玉揭了泥封，嗅了嗅，眯眼而笑道：“真是好酒啊。”

蔡金简瞥了一眼滔滔云海上的少年道士，轻声问道：“这位道长是？”

如鱼儿得水般惬意的少年道士，单手托腮，盘腿而坐。他半眯着眼，时而还慵懒地打个哈欠，浑身上透着一股散漫而闲适的劲儿。

“算是我半个护道人。”

周渡打了个稽首后，笑呵呵地开口：“姑娘好啊。”

姚琢玉瞪了他一眼，说道：“别管这呆子了，我们接着喝酒。”

蔡金简端起一杯酒盏与她碰杯，瓷盏相击间，发出一声清脆低鸣，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

另一边，宝瓶洲朱荧王朝附近。

姚琢玉与女鬼皎皎一路行走江湖，两人不紧不慢地骑马而行，就这样从万物始藏，冬之伊始的立冬时节，不知不觉间竟已慢慢走到了冬至。

冬至时分，虽是日短之至，人影长之至，实则却是天地阳气回升之始。

宝瓶洲的各国皇帝君主，都会在这一日祭山岳，即便无法亲至，也会让礼部高官去往山岳神庙烧香。

与龙泉郡差不多，这边的藩属国一样有过小年的习俗，虽是贫寒人家，按照各地乡俗，亦要准备饺子、羊肉汤或是糯米饭。

阴神吃不得人间美食，只以天地灵气作为进补之物，姚琢玉便从市井买了些好吃又耐储存的特色小吃。

在郡城一家客栈过完小年后，她们不再继续游历，因为打算接下来，就近寻找一座仙家渡口，乘坐渡船去宝瓶洲东南的国家，与真身汇合。

经过一番打听，附近的仙家渡口叫梅溪渡，从这里过去要翻过一座人迹罕至的山脉，否则只能绕远路。

当天两人就离开了郡城，在风雪夜走入群山之中，这里景色绝美。夜深露重，时闻松柏断枝、竹折声。

山间路上，披着一张狐皮符箓的白衣女鬼，姿容妩媚动人，她撑着一把青竹伞，跟随在女子剑修身后。

姚琢玉一身雪白貂裘，仍是腰间佩剑，挂着天青色酒葫芦，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天地风雪夜。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游荡群山的山精鬼怪猛兽妖物，在感受到一股静水流深的剑意后，反而选择主动避让。

她周身精纯至极的剑气剑意，已臻至收放自如之境，藏剑于身，以己身为剑鞘，虽有锋而形不露。

正如道祖《五千言》中所云：“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何皎皎轻声说道：“恩公，据说这座山脉时常出没一些邪修魔道，若是不能相安无事，怕是不能善了。”

姚琢玉拿起养剑葫喝了口酒，步履从容道：“无妨，咱们且走走看。”

她们在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着北风而行，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走去，最终在一座清寂的山神庙前停下脚步，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走入其中暂作歇息。

这座山神香火凋零，几近断绝，神像金身布满裂痕，显然撑不了多久。

姚琢玉不愿多做耽搁，便径直唤出了这位境遇凄惨的山神。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那山神作揖行礼，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回剑仙，盘踞在此地的邪修魔道跟脚驳杂，什么路子的都有，其中一位地仙境界的邪修最为棘手，豢养着数头厉鬼，行事颇为狠辣。”

姚琢玉又问道：“这些人如此蜂拥而至，莫非是有秘宝现世了？”

山神苦笑着点头，“剑仙真是一语中的，确实藏有秘宝，只是此物与山根水源有所牵扯，若被人强行取走，无异于地牛翻身。”

姚琢玉神色淡然，只是留下一句话：“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何皎皎点头道：“恩公万事小心。”

姚琢玉推门而出，抬手一挥，便在山神庙四周设置一座雷池禁制，然后直接深入群山腹地。

忽然风雪骤停，她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挂着一轮纸糊般的血月，方圆百里地界扭曲而模糊。

“呦呵，原本搁这儿等我呢，这么大的手笔，看来这秘宝有些来头。”

若是有人从高处远眺，就会发现这座山脉深处笼罩着一层阴冷的煞气，宛如一只巨大的血蚕蛹，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其中的一切生灵。

然而，仅仅一个夜晚，便化作了一只狰狞的刺猬。无数剑气从内部迸发而出，将这片好似阴兵过境的结界撕裂开来，待到黎明破晓时，天地清明。

次日清晨，雪霁云开。

山巅之上，金身复原的山神伫立于此，他望着逐渐远去的主仆二人，郑重而虔诚地一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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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桐叶洲那边。

陈平安带着裴钱，还有画卷四人一路北上，少年途中遇姚而停，于狐儿镇结识君子钟馗，而后阴神夜游埋河水神府，又经历了一场因妖族谋划而起的桐叶洲乱局。

在初冬时节，一行人终于登上了天阙峰仙家渡船，就这样到了冬至，渡船已经离开桐叶洲版图，位于两洲之间的海上，等到停靠老龙城海外孤岛那座渡口，估计已是冬末时分。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