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启立春,人间向暖。
又到一年春暖花开时,学塾的姚姑娘也要出门远游了。
姚琢玉去了一趟西边大山,将后院花房的钥匙交给粉裙女童保管,嘱咐一些琐碎事情后,转头到神秀山见过阮秀,她这才慢悠悠地下山。
前方不远,魏檗等候在此。
魏檗说道:“我来送姚姑娘。”
姚琢玉拿着一包桃花糕,言笑晏晏道:“那我就多谢魏山君了,陪我走一段路程。”
在此之前,让一位极有可能是观湖书院以北,宝瓶洲的半壁江山,力量、地盘、权势最大的一位北岳正神,带着巡游四方,行走于各大山头的人,是那个少年陈平安。
魏檗言下之意,谁不清楚?所有买下山头的仙家势力,更是心知肚明。
不过这次,魏檗只是单纯的给一位开始出门游历山水的朋友送行。
“大骊铁骑南下,宝瓶洲乱象已起,不过以你的境界,只要不自己找死,这一趟出门远游问题不大。”
姚琢玉点头说:“晓得了。我此番远行归期不定,酒肆的生意就劳烦魏山君照拂一二了。”
魏檗闻言,笑道:“逢春酒肆的仙家酒酿虽比不得长春宫酒酿,但也是一壶难求的珍品,每月都有山上仙家翘首以盼,生怕晚一步被人捷足先登,这时候有谁敢去闹事,怕是活的不耐烦了。”
“有这么夸张吗?”
“都问到我这儿来了,你觉得呢?”
“这怎么好意思,到时候我让掌柜的给你折价三成,权当结个善缘……”
两人闲谈间,终于行至小镇东边。
魏檗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前方。
山水之路上,只见那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天青长袍,腰间悬佩长剑,挂酒葫芦的女子剑修朝他挥了挥手,而后纵马扬鞭,潇洒地踏入江湖之中。
这般风采绝世,宛若清泉映月、孤松凌崖,任谁看在眼中,都不由心生赞叹:“美人如玉剑如虹!”
……
姚琢玉从小镇东边启程,先到马瞻师叔的坟茔前祭拜,然后顺着铁符江一直往南走,就到了棋墩山地界。
入夜之后,姚琢玉坐在石坪崖畔,仰头便看见天边的银月如盘,将整个山顶照得熠熠生辉。
她拿起腰间的养剑葫,心情颇好地喝了一口桃花落,醇厚的酒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满足地轻叹一声:“果然,这千山万水一路走来,怎能少了酒呢?”
姚琢玉向后倒去,单手枕着脑后,仰望着漫天星辰,就这样斗转星移,日月更替,时间悄然流逝。
当天边一轮金乌破云而出时,她又骑着那匹骏马翻山越岭,来到三江汇流之地的红烛镇。
到那儿见过敷水湾的画舫,乘舟夜游过冲澹江赏景,姚琢玉吃着一串颗粒饱满又色泽诱人的糖葫芦,带走一坛新酿的杏花春,她不紧不慢地牵着马,路过宛平县,穿过三枝山脉,抵达大骊边境。
过了野夫关,就是大骊藩属黄庭国。
如今大隋与大骊结成盟约,双方各自在大骊披云山和大隋东山订立山盟,大骊在整个宝瓶洲北方,可谓一家独大,黄庭国在内,数个大隋的藩属国,都开始转为向大骊宋氏称臣纳贡。
当然其中有些波折,许多世族高门都觉得此举是背信弃义,然后大骊铁骑的马蹄声便开始响起,马蹄停歇之后,便掉了好些头顶官帽或是名士高冠的脑袋。
————
黄庭国郡城,位于御江畔。
当时游学返乡路上,姚琢玉途经此地时,就曾把两个御剑穿街而过、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剑修给教训了一番。
这黄庭国倒是应句老话,庙小妖风大。
不提大骊境内,就说大隋及以南的王朝,练气士一般都不敢如此横行无忌。
倒是这些藩属小国的州郡大城,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都十分放纵,就连老百姓被祸事殃及,事后也是自认倒霉,因为无处可求一个公道。
朝廷不愿管,吃力不讨好,地方官府是不敢管,便是有侠义之士激愤不平,亦是有心无力。
大骊铁骑南下后,郡城依旧热闹,似乎对于纳贡上国从大隋高氏变成大骊宋氏,对于黄庭国百姓来说,并无太多感触,日子依旧悠哉。
姚琢玉入城后,先找了家落脚的客栈稍作歇息,然后经本地人的推荐,她在街边深巷一家颇有年头的老店下馆子吃午饭,进去坐下后,点了几道招牌菜。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便一一摆上了桌,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姚琢玉手中下筷如飞,她吃得津津有味,耳边也未曾闲着,市井百姓的心声言语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一场人间百态的独白在她心中缓缓铺展开来。
不管黄庭国山上山下是什么做派,大势所趋之下,黄庭国百姓能够免受战火劫难,有个难得的安稳岁月,便是幸事。
酒足饭饱之后,她再次走上这座郡城的繁华街道,没有遇上游戏人间的“潇洒”剑修,也不用她一剑挑山门了。
……
大隋东华山,山崖书院。
崔东山的那座院子里,李宝瓶、林守一、李槐、于禄和谢谢难得齐聚于此。
李宝瓶刚将书信念完,就被一旁迫不及待的李槐索要过去,林守一还是那副样子,不过得知姚琢玉要来山崖书院探望他们,这三个从小镇学塾走出来的孩子,眼中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欢喜。
李槐捏着手中书信,目光微垂:“也不知道琢玉姐要在书院住多久……最好是能多待些日子吧。”
林守一却觉得,姚琢玉这次出门远游显然是顺道来山崖书院的,根本不可能久留,但他并未开口点破。
尚未重逢,却已为离别而忧心忡忡,这何尝不是一种思念呢。但离别,也意味着下次重逢的开始。
所以翘首以盼的李宝瓶,此刻满心欢喜,已经盘算好要带姚琢玉在大隋京城四处逛上一逛。
美好的事物,总会令人心生向往,姚琢玉之于谢谢和于禄,便是如此。
已经认定自己是崔东山的白衣少年,正优哉游哉地和于禄手谈一局。
崔东山幸灾乐祸道:“这个小姑奶奶总算要出门游历了,宝瓶洲的那些山上神仙真有福气。”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