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姚琢玉一路走过山，走过水，她没有在黄庭国多作停留，就直接进入大隋境内，而且很快就走到了大隋京城。

大隋山崖书院的山门那边。

有一位腰间悬佩长剑、挂着一只雨过天青色酒葫芦的女子剑修，眉眼温润地向一位年迈儒士递出了通关文牒。

老夫子看了一眼通关文牒，抬头确认道：“真是姚姑娘啊。”

姚琢玉问道：“老先生认得我？”

老夫子笑着点头：“自然认得，只是当时你没有进入书院罢了。”

当年这拨龙泉郡孩子进入山崖书院求学，先是派遣精锐骑军去往边境接送，之后更是皇帝陛下亲临书院，很是隆重，还龙颜大悦，御赐了东西给所有游学的孩子。

这位姚姑娘一身缟素，温柔安慰着人生地不熟的孩子们，待到情绪平复，便目送那些依依不舍的孩子去觐见大隋皇帝，然后离开了山脚。

不过今日一见，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向老先生告辞后，她就进入了书院，入住客舍之中。

书院里有专门招待学子亲戚长辈的客舍，只是象征性收取些铜钱，每间客舍一天才十文钱。

姚琢玉放下行李，决定先在客舍稍作歇息，然后再去游览书院，毕竟这个时候学塾的课业尚未结束。

可不过一盏茶时间，有一位腰间别有红木戒尺的高大老者出现在学舍门口。

“茅山主。”姚琢玉作揖行礼道。

高大老者，腰间悬挂一把刻着规矩二字的戒尺，正是山崖书院执掌具体学务的首席副山主，昔年文圣的记名弟子之一，名为茅小冬。

茅小冬笑着点头，只是温声说道：“跟我来吧。”

离开客舍后，茅小冬领着姚琢玉一路去往自己的书斋，没有任何的客套寒暄。

两人落座之后，茅小冬这才解释：“外面耳目众多，不方便说自家话，姚丫头，我总算见到你了。”

听到称呼，姚琢玉不禁有些无奈道：“您怎么也跟阿良一样叫我，我今年就要二十岁，可不小了。”

茅小冬望着面前的女子，目光柔和道：“是长大了，只是苦了你。”话音出口的一瞬，隐隐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伤感。

姚琢玉微微一怔，眉眼间柔和的神色更甚，却悄然晕上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师兄弟之间，尽管齐静春与马瞻去了骊珠洞天，茅小冬则在山崖书院教书，但他们并未断了联系，时而有书信往来。

茅小冬从齐师兄口中得知，这孩子起初有些怕生，总喜欢粘着他，后来年岁渐长，才发现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小脑袋里装满了奇思妙想，跳脱的想法常让人哭笑不得。

只是齐师兄和马瞻走的太过突然，不留半分余地，以至于少年的身上多了一种不该属于她这般年纪的深沉。

姚琢玉不愿提及此事，转而问起了那些孩子在书院的事情。

李宝瓶读书治学，自是不言而喻。

李槐结识了两个同窗好友，虽然读书开窍慢，但其实不笨，只要读进去了，就是真读成自己的东西。

林守一修道求学两不误，而且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愿意对他倾囊相授。

至于谢谢和于禄，跟在崔东山身边，有些事情不用担心。

姚琢玉又问道：“听说去年暮秋，书院遇上一桩刺杀风波，是跟大隋与大骊的盟约有关吧？”

茅小冬点头，正色道：“时局如此，在所难免。不过有我坐镇山崖书院，再加上崔东山也盯着，你大可放心。”

姚琢玉不再多言，茅小冬最后笑问道：“这次打算在书院待多久？”

“我会待得久些，春分之后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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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茅小冬的书斋离开，天空辽阔，夕阳在远方落幕。

学塾窗外，姚琢玉一眼便看到打瞌睡的李槐，在他身边的两个同龄人，马廉正襟危坐，听课听得专心致志，刘观是个坐不住的主，左右张望时就瞧见了她。

姚琢玉抬起食指，置于唇边，示意噤声，又指向打盹儿的李槐，无声道：“帮我叫醒他。”

刘观很有眼力劲，伸手推了一把李槐。

李槐迷糊地醒来，在刘观提醒下，他抬眼望向窗口，只见姚琢玉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瞬间睡意全无，下意识正襟危坐，目视前方。

随后，欣喜不已的李槐又瞥了一眼窗口，是真的没错，不是在做梦！

“认真听课，散学后到客舍找我。”姚琢玉以心声言语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

于禄一人独住学舍，屋内除了书院学子标配的物件，此外可谓空无一物。

进屋之后，两人相对而坐。姚琢玉和于禄闲聊起书院的日常，得知他与大隋皇子高煊以诚相待，已然结为好友，经常一起在湖边垂钓。

临走前，姚琢玉从咫尺物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目光温润如水，“一点小礼物，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

“另外……”她停顿片刻，语气轻柔道：“还要多谢你，替李槐他们出头。”

于禄道谢后收下，坦诚相告：“我出手相助，并非全然为了李槐他们。”

“我知道的。”她唇角轻扬，莞尔一笑，便是如沐春风，“但是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话音未落，姚琢玉又补充一句：“当然了，在山上修行，修心为重。”

闲聊过后，于禄将姚琢玉到了学舍门口，然后轻轻关上房门。

于禄坐回桌前，伸手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放着一枚祥云玉佩，质地温润，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

另一边，翘课偷溜出书院的李宝瓶回来后，从山门口的梁老先生得到消息，急匆匆跑向客舍。

同一时刻，刚从学塾散学的李槐，也叫小院中修行的林守一赶往客舍。

“……琢玉姐！！”姚琢玉刚踏入客舍，就被李宝瓶与李槐撞个满怀。

她稳住身形，抬眸望去，只见崔东山悠然自得地品着茶，而在他对面，则是已经悄然长高的林守一。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