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外门演武场的飞檐上,将青石板晒得发烫。
苏寒站在队列末尾,望着前排弟子腰间晃动的灵矿袋,掌心的玉佩突然传来一丝灼痛 —— 那是三天前张彪三人被反噬时,残留在他灵脉里的恶意在躁动。
“黑风岭丙字矿洞,二阶铁背蛛巢区。”外门管事李通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演武场上方碾过,“苏寒,淬体三重,领这个任务。”
队列里响起压抑的低笑。
有人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王浩,后者练气二层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扫过苏寒单薄的肩膀:“李管事,这小子上周才被张彪抽过灵气,怕不是去给蛛巢当养料吧?”
李通肥大的眼皮在阳光下眯成两道缝,袖口绣着的苍澜宗纹章随着动作裂开细缝,露出里面暗纹——那是内门某位长老的标记。
“历练嘛,总要有些风险。”他将刻着黑风岭地图的玉简拍在石桌上,玉简边缘泛着淡淡的血色,“拿了玉简,明日卯时出发。”
苏寒盯着石桌上的玉简,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玉面,耳中突然响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的对话。
父亲被楚墨长老带走时,后者腰间的玉佩同样泛着这样的血色,而在演武场的阴影里,某个角落传来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当年议事殿外的响动分毫不差。
“等等。” 王浩突然跨出队列,掌心的灵器 “穿云箭” 划破空气,将玉简挑向空中,“就凭你也配去黑风岭?上次你爹去古战场,可是连全尸都没留下 ——”
玉简 “当啷” 落地的声音刺得苏寒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见王浩指尖缠绕的灵气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紫黑色,与父亲当年沾染的蚀骨毒如出一辙。三年前在议事殿外,正是这个颜色的毒雾,从某位长老的袖口溢出,沾湿了父亲青衫的下摆。
“活着回来算我输。” 王浩踩住玉简,鞋底的灵纹碾过地图上的蛛巢标记,“不如把任务让给爷爷我,免得你妹妹晚上又要去后山采止血草 ——”
苏寒忽然抬头。
正午的阳光穿过他额角的碎发,在左眼下方的疤痕上投下阴影,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金芒。
玉佩在衣襟下剧烈震颤,他听见识海深处传来剑鸣,那些被张彪抽走的灵气,此刻正顺着某种神秘的轨迹,在丹田凝聚成更耀眼的剑形光团。
“王浩。”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青石板上的枯叶,却让周围的低笑突然凝固,“你刚才说什么?”
演武场的风卷着沙砾掠过众人脚踝。
王浩看见苏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里有一道浅金色的剑纹,正透过单薄的衣料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昨夜张彪在医务室的惨叫 —— 那个淬体五重的外门弟子,此刻正躺在柴房里,境界跌回二重,浑身经脉像被万剑穿刺过。
“装什么装?”王浩强压下心底的不安,灵器再次出鞘,“老子就说你爹是个 ——”
话音戛然而止。
苏寒不知何时已欺身到他面前,指尖扣住他握箭的手腕,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王浩感觉体内的灵气突然逆流,练气二层的威压在对方掌心如泥牛入海,而更可怕的是,他看见苏寒眼中倒映着自己惊恐的脸,瞳孔深处有无数细小剑影在游走。
“三年前,在议事殿外。”苏寒的声音混着灼热的呼吸拂过王浩僵硬的耳垂,“你是不是也站在楚墨长老身后?”
周围弟子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通肥大的手指骤然收紧,袖口的暗纹在阳光下闪过一丝警觉。
王浩的脸瞬间惨白,他终于想起,三年前古战场探险队归来那晚,苏寒的父亲浑身是血地被拖进内门,而自己确实曾替楚墨长老传递过一道密令。
“松开!” 李通猛地拍响惊堂木,灵器 “震山锤” 的威压碾碎了演武场边缘的石灯笼,“外门弟子私斗,按律——”
苏寒忽然松开手,后退半步。
王浩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腕上清晰的指印泛着青紫色,而他握在掌心的玉简,不知何时已回到苏寒手中。
少年低头凝视玉简上的血色纹路,发现那些线条竟与玉佩上的剑纹隐隐呼应,在阳光下拼出 “弑神” 二字的残影。
“李管事。”苏寒将玉简收入怀中,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沙哑,却多了一丝让人心悸的冷硬,“黑风岭的矿,我接了。”
他转身走向演武场出口,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经过王浩身边时,忽然顿住脚步:“你刚才说我爹没留下全尸?”
少年侧过脸,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等我从黑风岭回来,或许你可以去问问楚墨长老 —— 他腰间的玉佩,为什么会有我爹的血渍。”
演武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通盯着苏寒离去的背影,发现他脊背挺直如剑,与三年前那个在柴房被欺凌的少年判若两人。
当他的目光扫过王浩手腕的指印时,赫然看见那些青紫色中,竟交织着细密的剑形纹路,如同被某种上古剑意烙进了血肉。
“管事,他……” 王浩颤抖着指向苏寒的背影,却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体内的灵气正在疯狂流逝,练气二层的境界竟有不稳的迹象,而这一切,都始于苏寒刚才扣住他手腕的瞬间。
李通忽然想起楚墨长老三日前的密令:“盯着苏寒,尤其是他胸口的玉佩。若发现‘弑神’纹路现世,立刻——”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传讯符,却在触到符纸的瞬间愣住。
苏寒离去的方向,传来玉佩清越的剑鸣,与远处内门剑窟的钟吟遥相呼应,惊起演武场檐角栖息的寒鸦,在正午的晴空下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而在演武场外的巷口,苏寒贴着墙角坐下,掌心的玉简突然发烫。
他看见地图上的黑风岭矿洞处,无数金色剑影正在岩层中穿梭,那些被魔兽盘踞的矿脉,此刻在他眼中竟如透明一般,清晰显示出矿洞深处藏着的一枚刻着苏家家纹的断剑。
“爹,你到底在黑风岭留下了什么?”苏寒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玉简上的血色纹路,想起王浩体内那丝紫黑色毒气,想起李通袖口的内门暗纹,“还有楚墨长老,你们当年在古战场,究竟对我爹做了什么?”
玉佩的剑纹突然发出强光,在他掌心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剑主虚影。
苏寒感觉识海深处的剑形光团再次膨胀,那些被他吞噬的灵气,此刻正化作无数细小剑丝,沿着他的经脉游走,修补着昨夜与张彪战斗时留下的暗伤。
当他站起身时,远处传来外门执事处的钟声,那是召集弟子领取护心丹的信号。
苏寒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那本该属于他的护心丹,早已被张彪三人克扣殆尽。
“黑风岭,铁背蛛巢。”他望向西方被乌云笼罩的山脉,嘴角勾起一丝血迹未干的笑,“正好,我需要更多的灵气,来喂饱体内这把刚出鞘的剑。”
巷口的风掀起他破碎的衣角,露出内衬上绣着的半只冰凤凰。
那是母亲当年留下的,与苏晴发梢新出现的冰蓝色发丝,一模一样。
而在演武场的阴影里,某个戴着斗笠的身影放下手中的传讯符,斗笠边缘露出的袖口,绣着与李通相同的内门暗纹。
他低声呢喃:“弑神体质,果然觉醒了。楚墨长老,您当年从古战场带回的,究竟是残玉,还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看见苏寒离去的方向,一道青金色剑光划破云层,惊飞了整座外门的灵禽。
那剑光中裹挟着的杀意,竟比黑风岭的魔兽更令人胆寒。
正午的阳光终于被乌云遮住,外门演武场陷入短暂的阴影。
而在这阴影深处,一场关于灵脉、血债与传承的风暴,正随着苏寒踏入黑风岭的脚步,悄然拉开了血色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