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响过三声,苏寒踩着结霜的砖缝摸进外门厨房。
腐朽的木门轴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惊飞了梁上栖息的寒雀。
他连忙贴着墙根蹲下,月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剑形光影 —— 与他胸口玉佩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陶锅里的野菜粥刚冒热气,松木火把的强光就从门缝里刺进来,照见他慌忙遮掩的破碗。
碗底还粘着半块霉掉的灵饼,是妹妹苏晴在杂役房扫来的残食。
那灵饼边缘硬得像石头,却让他想起三年前父亲带回的那块,上面还带着古战场的硝烟味。
“又偷粮?” 管事周明的肥脸挤在门框里,腰间皮鞭甩得噼啪响。
他腰间的苍澜宗腰牌歪歪斜斜,露出底下绣着的黑鳞纹,“上次打断的肋骨长全了?还是说,你妹妹的止血草又熬出新药来了?”
苏寒被踹翻在雪地里时,粥汤还在灶上咕嘟。
滚烫的汤水溅在青砖上,腾起的热气里,他看见周明靴底碾过母亲留下的青花碗,碗沿的冰裂纹应声而碎,如同当年父亲断刀上的纹路。
他蜷起身子护住胸口玉佩,膝头磕在青石板上,刺骨的痛意顺着尾椎爬上来,却不及心口的抽痛。
那只碗是母亲临终前塞在他怀里的,说等妹妹十六岁,要用它盛灵泉水祭剑。
雪粒子灌进领口,冻得他牙关打颤。
周明的皮鞭抽在他后背时,他数着对方腰带扣上的铜铃响了七声,才听见那人骂骂咧咧地离开。
厨房的木门 “吱呀” 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墙根传来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踩着积雪迂回前进。
“哥,是我。” 苏晴的声音裹着寒气,却比暖炉更烫人。
少女从阴影里钻出来,鬓角沾着的雪粒已化成水,顺着下颌滴在药箱上 —— 那是她用三个月采药的俸禄换的,箱角还缠着父亲当年的旧布条。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苏寒后背的血痕,忽然顿住:“伤口…… 在泛金光?”
御寒丹的瓷瓶带着体温,塞进苏寒掌心时,他触到妹妹指尖的倒刺 —— 那是前日在悬崖采冰棱草时被岩石划的。
她的围巾早已裹在他脖子上,自己却只穿着单衣,衣领下露出半截银链,坠着母亲遗留的半块凤凰佩。
“周明收了楚墨的好处,今天白日我看见他在传讯符上抹紫鳞粉。” 她压低声音,眼尾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和爹当年被拖进内门时,那些长老袖口的毒气一个颜色。”
苏寒猛地抬头。
月光照见苏晴眼下的青黑,想起父亲失踪那晚,她才十三岁,却能抱着药箱在柴房守三天三夜。
母亲临终前说,苏晴的灵根是罕见的冰凤凰血脉,可三年来,妹妹却只能在后山采些凡药,把为数不多的灵草熬给重伤的他。
他摸了摸胸前玉佩,剑纹在雪光中微微发烫,父亲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寒儿,若见黑鳞纹,便是当年古战场的背叛者……”
“小晴,你记得娘说过的剑窟吗?” 他抓住妹妹的手,触到她掌心若有若无的冰寒,那是冰凤凰灵根觉醒的征兆,“她说剑窟在黑风岭深处,入口刻着半截凤凰与断剑,只有苏家血脉能推开。”
“别说了!” 苏晴突然哽咽,从怀里掏出半片玉简,背面的冰凤凰纹路已被磨得发亮。
“昨天给你换衣服时,玉简从你内衬里掉出来的。” 她指尖抚过玉简边缘的缺口,“和玉佩拼合时,我听见里面有剑鸣,像爹的佩刀在哭……”
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里混着灵犬的低吠。
苏寒将玉简塞进衣领,触到胸口的疤痕 —— 那是张彪用裂骨棍留下的,此刻竟在玉佩的温热中泛起酥麻,仿佛有无数细小剑丝在皮肤下游走。
他望向西北方黑风岭,那里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闪过的幽蓝光芒,是二阶铁背蛛的毒牙在发亮。
“我明天就去黑风岭。” 他忽然开口,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玉简里的地图显示,丙字矿洞第三层有座剑冢,断剑堆成的坟前刻着苏字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或许爹的佩刀残片,就在那里。”
“不行!” 苏晴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的冰气顺着经脉钻进心口,“上个月外门弟子进去,只带回半块染血的腰牌。铁背蛛的蛛丝能冻住练气期修士的灵脉,你现在……”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目光落在苏寒单薄的肩头上,那里还留着三天前张彪用裂骨棍砸出的淤痕。
苏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三道浅金色剑纹正沿着静脉游走,那是昨夜吸收赵虎灵气时,弑神体质自动凝结的 “吞灵纹”。
当他运转体内灵气,竟能 “看” 见雪地下面三寸处的草根,每一根都被细密的剑丝缠绕,如同被玉佩的力量重新编织。
更奇妙的是,他能 “感觉” 到远处黑风岭的方向,有某种灼热的存在在呼唤,像父亲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
“你忘了柴房那晚?” 他扯出一丝笑,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是三年前被狼蛛划伤的印记,“当我吞掉张彪的灵气时,识海里的剑形光团突然变大,那些被抽走的灵气,反而成了我的养料。”
他望向黑风岭深处,那里的幽蓝光芒突然密集起来,像是某种魔兽在躁动,“铁背蛛的灵核,说不定能让我突破淬体三重,甚至……”
苏晴突然沉默。
她盯着哥哥眼中跳动的金芒,想起三天前在柴房,看见他后背的伤口里游走着金色剑影,那些光痕在皮肤上勾勒出凤凰展翅的轮廓,与母亲临终前在她掌心画的图腾一模一样。
她忽然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支断尾银簪 —— 那是母亲的嫁妆,凤凰尾羽处缺了半截,却在今夜发出微弱的蓝光。
“拿着。” 她将银簪塞进苏寒掌心,簪尾的凤凰与玉佩上的剑纹相触,竟发出清越的共鸣,“娘说这是剑窟钥匙的碎片,当年她和爹就是用这支簪子,在剑窟外刻下苏家家纹。如果遇到铁背蛛母……”
她的指尖划过银簪断口,“就把血滴在断羽处,凤凰血脉能暂时冻结蛛丝。”
苏寒接过银簪的瞬间,玉佩突然发出蜂鸣。
他感觉识海深处的剑形光团剧烈震颤,无数细小剑丝顺着经脉涌入手掌,在雪地上画出一道发光的轨迹。
雪粒子落在轨迹上,竟凝结成冰晶箭头,箭头所指,正是黑风岭丙字矿洞的方向。
更奇异的是,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竟化作持剑的人形,剑尖直指矿洞入口。
五更的梆子响过,苏晴被苏寒推进小屋。
他独自跪在雪地,任由寒霜覆满肩头。
掌心的玉佩越来越烫,恍惚间,父亲的声音在耳边清晰起来:“寒儿,当年我在古战场看见剑冢,断剑上刻着苏家先祖的名讳。可当我想靠近时,楚墨长老突然……”
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一声叹息。
雪不知何时停了。
苏寒站起身,发现膝下的积雪被体温融化,在青石板上留下两个浅印,像极了父亲当年在古战场跪别时的血痕。
他摸了摸腰间的银簪,断凤与残玉相触,发出细碎的清响,如同母亲在天之灵的叮嘱。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看见妹妹的窗纸上,映着一个发梢带蓝的剪影 —— 她正在整理药箱,想必是在为他准备止血的灵草。
苏寒摸了摸怀中的玉简,血色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如刀,终于转身走向黑风岭。
衣摆上的霜花簌簌掉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 那是方才跪久了,旧伤迸裂的血珠,却在接触雪地的瞬间,被玉佩的微光染成金红。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可父亲的失踪、妹妹的灵根、苏家的传承,都像一把把重锤,敲打着他的脊梁。
寒夜将尽,而属于苏寒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天际,启明星在黑风岭方向格外明亮,仿佛在指引他前行。
掌心的玉佩突然轻颤,剑纹闪过微光,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传承,不是握在手里的玉佩,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信念。”
是的,信念。
为了妹妹,为了父亲,为了苏家的真相,他苏寒,就算是踏入龙潭虎穴,也要劈开这漫天的阴霾,让弑神的剑光,照亮寒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