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康复室的落地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雪。张泽禹扶着张极慢慢坐上钢琴凳，发现他右手指关节还泛着淤青——那是上周复健时太过用力撞到琴键留下的。

“先试中央C？”张泽禹把暖手宝塞进张极左掌心，那里有道刚拆线的手术疤痕，形状像小象翘起的鼻子。

张极摇摇头，左手直接落在高音区。当《小象摇篮曲》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康复师惊讶地停下记录——这是他们从未练习过的曲目。张泽禹看见他左手小指以奇特的角度弯曲着，那是十年前旧伤留下的后遗症，此刻却精准地敲出了母亲最爱的装饰音。

“你什么时候……”张泽禹的疑问被敲门声打断。朱姐带着寒气冲进来，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星耀娱乐刚发布的声明：《关于练习生张泽禹合约纠纷的严正声明》，附件是份泛黄的合同，签署栏里父亲歪歪扭扭的名字像道丑陋的伤疤。

“他们买通了你继母。”朱姐放大合同细则，“这份‘全权代理合约’写明了你父亲昏迷期间，星耀有权处置你所有音乐版权。”她突然噤声，因为张极的左手正重重砸在琴键上，不和谐音在房间里炸开。

张泽禹盯着那份2016年的合同日期——正是母亲去世后第三个月，父亲车祸住院的第二天。记忆闪回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黄昏，继母塞给他一叠文件说“签了才能交手术费”。当时他刚满十六岁，根本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

“他们早就算好了。”张极突然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雪还冷，“先制造车祸，再用天价医药费逼你签卖身契。”他左手再次抚上琴键，这次弹的是《锈弦》变奏版，每个音符都像在滴血。

朱姐的丈夫突然打来视频电话。镜头那边是家老旧的律师事务所，白发苍苍的主任正戴着老花镜研究合同：“关键在这条补充协议——‘若乙方在合约期内发生失语、瘫痪等丧失行为能力的情况，监护权自动转移至甲方指定人员’。”

张泽禹的血液瞬间结冰。这份条款完美对应父亲现在的植物人状态，意味着星耀娱乐在法律上确实拥有他早年作品的处置权——包括母亲留给他的《小象摇篮曲》。

“但还有转机。”老律师举起放大镜对准签名处，“这份合约的见证人签字是伪造的。”镜片下，王总监的签名与官方档案存在明显差异，“只要能证明签约过程存在欺诈……”

康复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护士搀扶下颤巍巍走来，枯瘦的手里攥着张光盘：“我…我录下来了…那天他们在病房…逼孩子签字……”

张泽禹膝盖一软，被张极及时扶住。这位竟是当年负责父亲病房的老护士长，光盘标签上写着日期和房号，还有行小字：“林雅医生的孩子，留证”。

当投影仪播放出摇晃的画面时，张泽禹终于崩溃。视频里继母抓着昏迷父亲的手按手印，而王总监的翡翠扳指在镜头前闪着冷光。最讽刺的是，背景音里医院广播正在播放母亲的钢琴曲——那是她生前最后一场公益演出录音。

“我偷偷拍的…”老护士长咳嗽着说，“林医生当年…给所有贫困患者垫过医药费…”她从布袋里取出泛黄的护士日志，某页贴着母亲的照片，“她走前…嘱咐我照顾你们父子…”

张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琴键上。医护人员冲进来时，他死死攥着张泽禹的手腕：“地下室…第二个暗格…”话音未落就被推进了急救室。

朱姐翻遍康复中心才找到有光驱的电脑。当插入光盘时，隐藏文件夹里跳出一段加密视频——那是张极三年前潜入星耀娱乐档案室的记录。画面里他颤抖的手正翻拍着份尘封的病历：2013年，母亲在音乐会后突发“心梗”，而当天值班医生后来成了星耀娱乐的医疗顾问。

“小宝…”朱姐突然哽咽着指向屏幕角落。在张极拍摄的档案柜玻璃反光里，隐约可见他泪流满面的脸，而脖子上挂着的小象吊坠，正是母亲葬礼那天失踪的那枚。

急救室的灯亮到深夜。张泽禹蜷缩在走廊长椅上，用朱姐的手机看着《小象摇篮曲》的热搜。话题里全是网友自发上传的翻唱版本，最新一条是某医院儿童病房的合唱视频。当镜头扫过病床时，他猛地坐直——有个苍白的小女孩正抱着母亲当年设计的玩偶，而床卡上写着“白血病，林雅医生基金资助”。

平板的推送突然爆炸式增长。星耀娱乐门口聚集了上百名抗议者，有人举着放大版的护士日志照片，还有人拉起横幅：“林雅医生的旋律属于所有被治愈的人”。在人群最前方，张泽禹认出了那位老护士长，她坐在轮椅上高举输液架，架子上挂着母亲的白大褂。

凌晨四点，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摘下口罩说“暂时稳定”时，张泽禹的泪水砸在张极送他的小象手链上——那是用吉他弦编织的，每个关节都串着粒母亲收藏的钢琴键碎片。

他蹑手蹑脚走进监护病房，发现张极正用左手在便签上画画。凑近看是只坐在轮椅上的小象，象鼻卷着输液架，架顶挂着张极最爱的星空蓝领带。

“给你的…”张极气若游丝地说，指向床头柜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份公证文件：早在三年前，他就用全部积蓄注册了“林雅音乐基金会”，受益人写着张泽禹和所有接受过母亲帮助的患者。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第一缕阳光穿过百叶窗，正好落在张极新画的便签上——这次是群小象用长鼻搭成桥梁，桥上站着个弹吉他的小人。便签背面写着一行字：“等春天来了，带我去见你爸爸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