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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钟声不似寻常宫钟的清越,反倒沉雄如雷,初听时还在殿外百丈之外。
下一瞬便穿透了厚重的朱漆殿门、绕过殿内的盘龙柱,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中。
连殿顶悬着的九盏琉璃灯都跟着轻轻摇晃,灯影在玉壁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众神官脸上的附和之色瞬间褪去,齐齐惊得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殿内最中央那方通顶玉璧——
那玉璧是上古神石所制,高逾三丈,宽足两丈,平日里只是温润莹白,唯有凡间或仙界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时,才会生出异动。
此刻,在那声钟鸣之后,玉璧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流转的莹光,起初只是淡淡的月白色,转瞬便变得炽烈耀眼。
像是有人将一轮烈日揉碎了,尽数泼洒在玉璧之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书卷虚影从玉璧中央缓缓浮现,初时只有巴掌大小。
随着玉璧光芒愈发盛烈,书卷也随之舒展变大,不过数息,便成了一卷足有两丈宽、三丈长的巨大天书。
悬浮在玉璧前方,书页边缘还裹着一层淡淡的金芒,像是被月华浸过的金箔。
书页缓缓向两侧翻开,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随即,一行寸许见方的铄金大字凭空出现在书页中央,字迹浑厚有力,带着一股凛然的神道气息,在光芒中愈发耀眼夺目。
离玉璧最近的一名青衫神官,先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看清那行字后,声音里不自觉地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抬手朝着天书的方向指了指,对身旁的同僚道……
“你们看——人族修士,雍地玉梵山净云宗,玄微。”
这话一出,原本围在殿内各处的神官瞬间涌到天书下方,一个个仰着头,脸上满是讶然。
要知道,近千年来,凡间灵气愈发稀薄,人族修士能修成金丹、寿终正寝已是不易。
能突破元婴、摸到仙门门槛的,百年来也不过寥寥数人,更别提真正飞升成仙、能惊动文宣宫玉璧天书的——
上一次天书显现人族修士飞升的名字,还是三百年前的一位散修,当时整个文宣宫都沸腾了许久。
“净云宗玄微?”
一名穿着朱红官袍、负责记录神历的神官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讶然很快转成了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一个捧着玉册的小神官的肩膀,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几分……
“此等盛事,可是近三百年未有之奇观,必须在神历上好好记录一笔,万万不能遗漏!”
“灵枢,快,把那支紫毫笔和万年松烟墨取来,我要即刻记下!”
名唤灵枢的小神官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往殿侧的文书案跑去。
可他刚迈出两步,悬浮在玉璧前的天书忽然轻轻一颤,表面的金芒骤然暴涨,紧接着,又一行金光闪闪的鎏金大字从书页上浮现——
那字迹比先前的铄金大字更显厚重,金光也更盛,几乎要和玉璧的光芒融为一体。
“人族修士,雍地玉梵山净云宗,紫阳。”
这次,不等最前排的神官开口,离得稍远的神官已经看清了字迹,忍不住低呼出声。
众神官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惊讶比刚才更甚,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刚才玄微飞升,已是百年难遇。
这才不过一息,居然又有一位净云宗的修士飞升?
一名白须神官捋着胡须,眉头微蹙,低声跟身旁的同僚嘀咕……
“这净云宗是什么地方?我掌管凡间宗门录三百年,从未听过雍地玉梵山有这么个宗门……”
“居然一下子出了两位能飞升成仙的人族修士,这般能耐,莫不是哪个隐世千年的大宗,终于肯出世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天书忽然又剧烈地振动了一下,这次不再是缓慢浮现字迹,而是一行接一行的文字快速闪现。
每一个字都裹着炽烈的金光,像是从熔炉里刚捞出来的金块,落在书页上还带着“嗡”的震颤声。
玉璧的光芒也跟着大盛,整个文宣宫都被笼罩在一片金白交织的光里,连殿外的钟鸣都变得急促起来,“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
敲得人心脏都跟着发颤,连远处的云海都被钟声震得翻涌起来,寰宇之间,似乎都在这接连不断的钟鸣和天书的震颤中轻轻晃动。
“人族修士,净云宗,丹阳。”
“人族修士,净云宗,张酸。”
“人族修士,净云宗,蒙楚。”
“人族修士,净云宗,吕素冠。”
“人族修士,净云宗,蒋辩。”
字迹还在不断浮现,几乎是前一行刚稳住,后一行便紧跟着出现,密密麻麻地排在天书书页上。
殿内的钟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连殿内的盘龙柱都跟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地面铺着的白玉砖,似乎都在轻轻震动。
刚才还围着天书议论纷纷的众神官,此刻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一个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天书上不断增加的名字,脸上的惊讶早已变成了极致的惊骇——
他们这辈子,甚至他们翻阅过的万载神历里,都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短短数息之间,同一个宗门,竟有七八位人族修士接连飞升,这哪里是“盛事”,简直是足以颠覆仙凡认知的“奇事”!
而另一边,被众人遗忘在角落云纹椅上的瑜琊仙君,不知何时已经从袖中摸出了一只新的酒壶——
那酒壶是羊脂玉所制,壶身上还雕着几株浅淡的墨竹,一看便知是上好的佳酿。
他用指尖抠开壶塞,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清冽的酒香混着酒气从他唇边溢出,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身体更慵懒地瘫靠在椅背上,连握着酒壶的手腕都微微下垂,酒液顺着壶口淌出几滴,落在衣摆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半眯着眼,醉意沉沉地斜睨着不远处光芒万丈的天书和那群惊得呆若木鸡的神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反倒带着几分“早已知晓一切”的了然——
仿佛天书上那些不断出现的名字,那些让众神官惊骇不已的景象,早在他醉酒前,就已经看透了似的。
都带着同样的金光,同样的神道气息。
殿内的钟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连殿内的盘龙柱都跟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地面铺着的白玉砖,似乎都在轻轻震动。
梵云师姑——
梵云几乎是踩着殿外飘进来的云絮快步上前,明黄色的长袍下摆还沾着几分赶路时带起的风尘,一见到正临窗而立的灵筠,便急声开口……
梵云方才如沐从神域边界回来,说四灵仙尊带着净云宗满门修士,竟直接登了众仙之境!
梵云这件事……我们上清神域到底要不要管?
他往前凑了两步,见灵筠始终背对着自己,指尖无意识捻着窗棂上垂落的冰蓝色流苏,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又忍不住补了几句,语气里掺着难掩的忧虑……
梵云净云宗里头,十成里有九成都是人族修士,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几位金丹长老——
梵云就算四灵仙尊花如月自身修为深不可测,可众仙之境里那位大成玄尊,本就与他素有嫌隙。
梵云单是一位大成玄尊,就足够花如月耗心应对了,更别说旁的那些眼高于顶的仙门。
梵云见他带着这么多‘低阶’人族上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梵云唉,师姑,您倒是说句话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