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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就听“噗”的一声,瑜琊仙君刚含进嘴里的一口酒没憋住,全喷了出来,酒液溅在身前的书简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放下酒壶,抬手抹了把唇角,语气里满是意外……
瑜琊判得这么重?
瑜琊那微木性子虽跳脱,却也不是服软的主儿,他就这么同意了?
灵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那只还剩小半壶酒的青釉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嫌弃……
“他自然是不同意的!得知判罚后闹得厉害,最后竟直接告到了玄天使者面前。”
“还说咱们文宣宫判案时胡编滥造,全凭心意定罚,没半分公允。”
瑜琊仙君摸了摸鼻尖,眉头微蹙,倒真生出几分疑惑,喃喃道……
瑜琊这么说,确实是有些过了……本座当时怎么会判得这么重?
灵枢闻言,悄悄往后缩了缩脖子,看他这装傻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藏不住那点直白的嫌弃……
“还能为什么?因为您判案那天,也喝多了啊!”
瑜琊仙君耳尖动了动,听清这话后,立刻收了那点疑惑的神色,往后靠在书堆上。
垂下眼睫装聋作哑,只摇了摇头,半句辩解也没有,倒像是默认了。
灵枢望着座上半倚在软榻里、指尖还捏着半盏未尽仙酿的瑜琊仙君,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裹着几分早已习惯的无奈,声音平稳却难掩细微的怅然……
“师父,弟子三百年前初入文宣宫那日,您亲手引着我走过殿外那排刻满星轨文书的玉柱,曾特意驻足对我叮嘱——”
“文宣宫虽不比藏雷殿威严、也不似清玄殿繁盛,却是丹霞境的‘根脉’所在。”
“这里掌着所有文书典籍,上要对三清殿诸位上古大神呈递卷宗,下要为四海八荒各路小仙登记册籍,小到新晋散仙的生辰籍贯。”
“大到上仙们的功过赏罚、轮回生死的记录、仙阶福禄的升迁降黜,桩桩件件都连着九重天四十八境的秩序,半分都轻忽不得。”
瑜琊仙君听着,却没半分凝重神色,反倒微微梗着脖子,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盏琉璃酒杯。
杯沿沾着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滴在衣摆上也浑不在意,声音里满是随性自在……
瑜琊你这孩子,就是把这些规矩记得太牢。
瑜琊这天地间,各人有各人的修行,各人有各人的道法——
瑜琊为师修的,从来不是什么谨小慎微的‘规矩道’,而是‘逍遥道’。
瑜琊你想啊,这逍遥二字,若少了这杯中佳酿,少了几分随心随性,那还叫什么逍遥?
灵枢听他这般说,早已知晓再多劝诫也是无用,只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纵容,垂首应道……
“师父所言极是,是弟子太过执着于文书上的规整了。”
瑜琊仙君见他应下,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笑意,随手从身旁堆得半高的书简堆里翻找片刻。
拎起一卷用玄色丝带系着的竹简,朝灵枢递了过去,直接塞进他怀里……
瑜琊罢了,不跟你说这些。
瑜琊凡间大禹州的岳麓山,前日有只修行千年的白虎历过雷劫、化形成仙。
瑜琊如今已经投到玄幽尊者管辖的北境仙山去了,按着规矩,得有人去核验它的修行年限、渡劫详情,记录在《新仙登籍册》上——
瑜琊你明日得空了,便去一趟,仔细些,别漏了什么细节。
灵枢闻言,先从袖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用桑皮纸装订的小本子,指尖捏着一支细毫笔。
飞快在纸页上记下“明日,赴北境,核验岳麓山白虎新仙”几个字,记完才合起本子揣回袖中。
而后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卷书简,指尖轻轻拂过竹简上未干的墨痕,确认没有折损后,才小心地卷好,贴身揣进怀里,低声应……
“弟子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
他话音刚落,殿角那边正围着一张玉案整理旧年卷宗的几位老神官,便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其中一位鬓边沾着些许墨点、颔下蓄着花白短须的老神官,先放下手里的木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朝瑜琊仙君开口……
“仙君,方才听您说岳麓山有白虎成仙,倒让老臣想起一桩旧事——”
“这般算下来,似乎已经有许久,没有凡人修士凭着自身修行飞升成仙,登入九重天的籍册了。”
另一位正用软布擦拭卷宗封皮的老神官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疑惑……
“可不是嘛。上一次有凡人飞升,还是两百年前的樊交交父女,听说那对父女在凡间,积了无量功德,才得了天引、过了飞升台。”
“这些年咱们虽在文宣宫理事却也常听下凡公干的小仙说,凡间的人族修士其实十分活跃,各州各府都有修行门派,弟子也不算少。”
“怎么反倒比那些山精树怪、草木精怪,更难踏上这条成仙之路呢?”
话音落下时,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掠过的仙鸟轻啼,和瑜琊仙君杯盏碰撞玉案的轻响。
混着纸页翻动的细碎声音,慢慢散在文宣宫的宁静里。
瑜琊仙君斜倚在云纹楠木椅上,鬓边几缕墨发随着呼吸轻轻晃荡,那双素来清明如秋水的眼眸此刻被酒气浸得蒙眬,像是蒙了层薄纱的琉璃。
他手腕微晃,将手中那只蟠螭纹青铜酒壶颠倒过来,壶口朝下晃了晃,只听得几声空泛的“哐当”轻响,连半滴残酒都未曾滴落。
仙君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随手便将那空壶往身侧的玉案上一丢——
酒壶撞在案上堆叠的玉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滚了半圈才堪堪停在案边,壶身上的蟠螭纹在殿内的琉璃灯火下,倒添了几分寂寥。
瑜琊罢了罢了!
他舌尖抵了抵下唇,带着酒后的慵懒喟叹出声,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殿内围坐的众神官都听得分明……
瑜琊这天地间的轮回转盘,本就转得不停歇,如今看这势头,怕是那毁天灭地的‘坏劫’,不远了。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垂落的鲛绡帷幔,像是能透过那层薄纱,望到千里之外的凡间大地……
瑜琊再说这凡间,灵气本就稀薄得可怜,哪比得上古时云雾里都裹着日月精华。
瑜琊偏生人族聪明,这些年凿山开路、垒土筑城,把那些热闹的城池建得方方正正。
瑜琊一个个都往平坦安稳的地方凑,早离了当年孕育灵气的深山荒野——
瑜琊他们离了天地灵气的滋养,断了日月精髓的浸润,如今想从凡胎里熬出仙骨、修成神道。
瑜琊可比那深山里吸了千百年灵气的山精、涧边沐了万载月华的树怪,难上百倍不止啊!
殿内的众神官闻言,皆是若有所思地点头附和。
文宣宫本就是掌管凡间修行录、记录仙凡异动的地方,这些神官日日翻看各地呈报的卷宗,自然清楚凡间修士的窘迫——
有人耗尽毕生心血,也只在筑基期徘徊;有人卡在金丹境数十载,最后落得个灵气耗竭、寿元耗尽的下场。
瑜琊仙君这番话,正是戳中了他们心中对凡间修士的认知。
就在众人低声附和、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对凡间修士的惋惜之时,文宣宫正殿之外,忽然传来一声“咚——”的钟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