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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云絮絮说了半天,却连灵筠半分回应都没等到。
他这才觉出不对,抬眼望去,只见灵筠望着窗外远处翻涌的云海,瞳孔里空茫茫的,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分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心里去。
梵云心里犯了嘀咕,转头看向静静站在灵筠身后的阿獙——
阿獙一身玄色劲装,肩线绷得极紧,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攥了又松,指节都泛着白,显然是早看出了灵筠的异样。
梵云放轻了声音,朝阿獙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梵云使者,我师姑这是……怎么了?从方才回殿起,就一直这样失神,喊她也不应。
阿獙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千斤重的话堵在喉咙口,好半天才勉强挤出破碎的字句,声音发哑……
玄天使者.阿獙是……小妤她……小妤她……
说到“小妤”两个字时,他的声音骤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剩下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那“没了”二字,实在是太重,重到他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涩意,猛地想起梵云方才的话,忙不迭转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确认……
玄天使者.阿獙对了,你方才说……是花如月,带着净云宗的人上了众仙之境?
梵云见他终于接话,忙不迭点头,将前因后果细细补全……
梵云可不是么!
梵云文宣宫在众仙之境的值守弟子,见一下子涌上去那么多人族修士,个个都慌了神——
梵云那些仙门素来瞧不上人族修士,眼下见四灵仙尊带着这么多人‘闯’进去,还以为是要生事。
梵云值守的弟子连消息都没敢细问,就火急火燎派人往神域来,求师姑拿个决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梵云那会儿师姑还没回神域,我没敢擅自做主,只让来传话的弟子先回去等着,说等师姑回来就给他们答复。
梵云后来如沐从藏雷殿方向回来,路过文宣宫值守点,听弟子说了这事儿,才赶紧回来把消息告诉我——
梵云这前后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估摸着这会儿众仙之境那边,已经传开了。
阿獙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他朝梵云点了点头,脚步放轻了些,快步走到依旧失神的灵筠身边。
他犹豫了一下,才伸手轻轻碰了碰灵筠的胳膊,声音放得温和……
玄天使者.阿獙阿筠,花如月带着净云宗上众仙之境的事,不能耽搁,我得先去藏雷殿一趟,和那边的人商量着处置。
玄天使者.阿獙你……你也别太伤心,身子要紧。
缇缇.莹南星.灵筠你为什么不伤心啊。
灵筠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连头都没回,只是目光依旧黏在远处的云海尽头。
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转过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却强撑着扯了扯嘴角……
缇缇.莹南星.灵筠你说……是阿月去了藏雷殿?
缇缇.莹南星.灵筠那我和你一起去。
阿獙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强装镇定却微微发颤的指尖,忍不住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这样……
玄天使者.阿獙真的可以吗?
玄天使者.阿獙眼下你心里正难受,不如在殿里歇着,处置的事我……
缇缇.莹南星.灵筠我又不是第一次失去孩子了。
灵筠没等他说完,就轻轻打断了他。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殿外高远的天空,云层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缇缇.莹南星.灵筠你难道不知道吗?
天际之下,云海如怒涛般翻涌不休,那茫茫白色裹挟着磅礴气势,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地铺满了整个苍穹。
云絮时而聚作奔涌的浪头,带着席卷一切的力道向前翻滚。
时而散作轻柔的涟漪,在风的牵引下缓缓舒展,明明是无形无质的水汽,却硬生生织就了一片仿佛能载人踏浪的壮阔汪洋。
恰在此时,金芒自云层缝隙中斜斜透出——那是天际的朝阳终于挣开云雾的束缚,将万丈霞光倾泻而下。
光线落在起伏的云涛之上,瞬间为这片纯白镀上了层层叠叠的金辉,每一缕云絮的边缘都泛着暖而亮的光。
像是有人在云海之上撒了一把碎金,随着云浪起伏,金芒亦随之流转,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片浩瀚无垠、金白交织的云海正中央,玄天使者负手而立。
他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威严气息,即便静立不动,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身上那件玄色长袍,在山巅呼啸的风里猎猎翻飞,衣摆与袖口的暗纹在金光下隐约流转,衬得他面容愈发沉凝。
眉宇间不怒自威,仿佛这片云海、这片天地,都在他的目光笼罩之下。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云海尽头疾驰而来——是李青月。
她足尖轻点云絮,身形如惊鸿般掠过壮阔云涛,身上白色劲装在风中肆意飘舞,广袖翻飞间,竟不似身负重量的凡人或仙者。
反倒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轻盈羽毛,明明飞得极快,姿态却依旧飘逸灵动,连带着周遭翻涌的云浪,都似柔和了几分。
待她停在玄天使者身前三丈处,衣袂的飘动才缓缓平息,可那股清冷的气息却先于话语散开。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若是玄天使者此次前来,只为劝我与龙渊罢手言和,那便不必再谈了。
李青月抬眸望他,声音清冽如寒冬凝结的冰泉,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把淬了寒的利剑,不绕半分弯子,直直刺向人心深处。
玄天使者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落在李青月脸上,带着几分审慎与探究,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清冷的表象,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玄天使者.阿獙四灵,你该知晓,携凡人强行飞升九天,此事本就违背三界既定的秩序——
玄天使者.阿獙阿筠已先行去了藏雷殿,你自己……最好仔细斟酌后果。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斟酌后果?
不等玄天使者说完,李青月便轻轻打断了他,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眼底也掠过一丝讥诮……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先前龙渊动用遮天镜,将三界乱象公然示于凡间百姓眼前,搅得人间人心惶惶,彼时玄天何在?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使者又何在?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上清神域倒是出手了,你出手了吗?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如今不过是几个凡人随我上了九天,未曾伤天害理,你倒立刻露了面。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怎么,莫非在玄天眼中,神仙触犯规矩便可视而不见,凡人稍稍靠近天界,就该论罪当诛吗?
这番话问得直接又尖锐,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玄天使者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只能沉默地看着李青月,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有被诘问的滞涩,有对规矩的坚持,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那抹复杂在他深邃的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沉凝取代。
李青月没有理会他的沉默,继续说道,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我与白九思之间的恩怨,自天地初开之时便已结下,这么多年来,斗了数不清的回合。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却从未越过界限,从未干扰过这天地间的运行法则,更未曾累及旁人。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如今龙渊主动下了战书,言明要在藏雷殿了断过往纠葛。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我此番前来应战,而非主动寻衅,说到底,不也是在维系这‘有怨报怨、有战应战’的天地法则么?
听她这般说,玄天使者脸上的沉凝稍稍褪去些许,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玄天使者.阿獙神仙之间亦有私怨,你与白九思、龙渊三人的旧怨,说到底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即便身为玄天使者,也确实无权强行管束。
玄天使者.阿獙可你们要明白,私斗也罢,了断恩怨也好,最不该的,便是将无辜的凡人或是低阶仙者牵扯进来,让他们为你们的恩怨买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