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神识虚影都变得有些透明。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樊凌儿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受伤，再次问道……
凌儿，你告诉为父，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四灵仙尊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竟为他做到这般地步，连亲生父亲都要算计？
父亲，你还记得我的母亲吗？还记得她是你府上的第几房夫人吗？
樊凌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语气淡得像初秋清晨的雾，没头没尾地岔开了话头。
樊交交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猛然怔住。
樊凌儿却没看他的反应，只是望着庭院里那株半枯的海棠，继续说道……
是第八房。
你们当初在桃林里说的那些知心话，算起来也不过三个月，转过年开春，你就用八抬大轿娶了第九房夫人进门。
母亲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爹娘早逝，没什么娘家能给她撑腰，更不会府里人个个都会的法术修行。
进了这樊府，下人们看她无依无靠，明里暗里的冷眼就没断过。
可父亲……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掺了点细碎的沙粒……
你自始至终，从未真正停步问过她一句冷不冷、饿不饿，从未真正关心过她过得好不好。
樊交交脸上的神色微变，眼角的纹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像是被这话戳中了什么，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
但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疑惑，他眉峰蹙起……
这些陈年旧事，与眼下你和那四灵仙尊的事，又有何关系？
陈年旧事？
樊凌儿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的受伤，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
原来在父亲眼里，母亲短短一生里那些熬不完的寒夜、咽不下的委屈。
到最后连一句叹息都换不来，只剩一句轻飘飘的‘有何关系’？
樊交交被她问得一噎，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不敢去看女儿那双泛红的眼，只低声道……
我如今问你，不是要翻旧账，是真的在担心你。
担心我？
樊凌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刮得人耳朵生疼……
父亲担心的，恐怕只是我跟了四灵仙尊，万一她行差踏错，你这个樊府主君会被我连累吧？
就像当年母亲在府里被人欺负得咳血，你眼皮都没抬一下。
到最后还是仙尊路过，看她可怜，给了她半颗续命丹，才让她多活了两年。
那是利用！
樊交交急了，往前半步想要解释，语气也重了几分……
她接近你母亲，再对你示好，根本就是利用！
她是想借你对母亲的感念，让你帮她做事，是想利用你复仇！
你一向通透，怎么连这点算计都认不清？
樊凌儿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收起冷笑，脸上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却藏着翻涌的委屈，她苦涩一笑……
能被四灵仙尊利用，在父亲看来是祸事，可在我眼里，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你有整整十二房夫人，我有二十三个兄弟姐妹，府里的孩子个个要么有母亲撑腰，要么会些法术讨你欢心。
你是这樊府说一不二的家主，我却是府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像墙角的蝼蚁，连下人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孩童般的茫然，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从清晨等到日落，就盼着你偶尔从院外经过。
只要你能停下脚步，笑着叫我一声‘凌儿’，哪怕只是随口问一句‘今天没出去？’。
我都能抱着石墩高兴好几天，晚上睡觉都会笑着醒过来。
樊交交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强忍着的水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眼角也跟着泛起了湿意，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凌儿，我——
不必说了。
樊凌儿轻轻打断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却没擦去那点即将溢出的湿意……
现在我受够了，受够了总是坐在院门口等，受够了盼着你偶尔施舍的那点父爱。
若是当年没有四灵仙尊，母亲早在我十岁那年，就该抱着对你的最后一点念想，含恨病逝在那个冷得像冰窖的偏院了。
所以父亲，你说她利用我也好，算计我也罢，我都认了。
能被她利用，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至少让我知道，有人会因为需要我，而多看我一眼。
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樊交交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樊凌儿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褪去，她抬手轻轻一挥，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光。
下一秒，樊交交的身影像是被风吹过的沙画，从脚边开始，一点点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庭院里只剩下樊凌儿一个人，她站在那株半枯的海棠下，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久久没有动。
宇神殿深处，氤氲的神力如薄雾般萦绕在空间大阵四周，阵眼处镌刻的古老符文在莹南星的催动下，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微光。
她盘膝坐在大阵中央，墨绿的衣袍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原本稳如磐石的结印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她终究不是初凰。
那位曾执掌天地空间的神明，指尖一动便能撕裂虚空、折叠乾坤。
可自初凰陨落后，这么多年过去，别说凤凰一族早已没了往日荣光，便是整个神族，也再未出过一个能真正操纵空间法则的人。
莹南星如今能勉强驱动这宇神殿的空间大阵，不过是凭着一身精纯神力强行支撑，如同用凡铁去撬动巨石，早已是强弩之末。
“噗——”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莹南星再也压制不住，殷红的鲜血喷溅在身前的阵纹上，瞬间被阵法的微光蒸腾成一缕血色雾气。
她的身体向后直直倒去，意识在眩晕中模糊，就在后背即将撞上冰冷地面的刹那，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背。
青黛？
莹南星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刚呕血后的沙哑，她以为是一直守在殿外的二弟子青黛进来了，便强撑着摆了摆手……
无妨，不过是神力耗损过甚，我调息片刻……片刻就好。
是我。
清冷中带着几分熟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并非青黛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莹南星微微一怔，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撞进阿獙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脱口问道……
你怎么进的来神域？
神域的结界，便是寻常神君也难以轻易突破……
阿獙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掌轻轻搭上她的后心。
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神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如同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一点点梳理着她体内紊乱奔涌的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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