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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境深处,落樱林似被上天泼了满幅粉白,簇簇樱花正开得恣意。
风过处,花瓣簌簌坠落,混着天边晚霞的瑰色,竟真如一片流动的云霞,将整个林地裹进了朦胧的柔光里。
樊交交负手行在青石小径上,玄色衣袍扫过阶前积落的花瓣,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身后,竹沥一袭浅碧色侍服,垂手而立,步伐轻缓地跟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眼前人的思绪。
忽然,一道刺目的红色流光自天际尽头疾驰而来,那光芒炽烈却不灼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掠过落樱林的上空时,带起一阵暖风,吹得枝头樱花簌簌落下,铺了樊交交一身。
他脚步一顿,缓缓抬眼望去——那流光不是别处来的,正是泰逢仙人前些日子新豢养的灵宠朱雀。
这小朱雀生得灵气,性子却顽劣得紧,自入了丹霞境,便整日里追着境内的神鸟异兽打架。
一会儿啄秃了青鸾的尾羽,一会儿又追得白泽绕着丹崖跑,没一日安生,成日里在丹霞境内四处游荡,倒成了这境中最自在的生灵。
樊交交望着那道红光直冲云霄,渐渐消失在云层深处,方才收回目光,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裹着化不开的郁结,连带着周遭的樱花瓣都似沉了几分。
樊交交鸟雀尚可这般自在遨游,无拘无束!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樊交交本君却偏偏要被困在这落樱林一隅,连半步都踏不出去。
藏雷殿那数十名弟子,早在半月前便都离开了丹霞境,跟着几位长老去寻外出未归的师尊了。
偌大的丹霞境,如今只剩他一人,被关在这落樱林里。
对外说是闭门思过,可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思过,分明就是囚禁。
竹沥听着他的话,心下也跟着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轻声安慰道……
“仙君莫要这般想,龙渊仙君定是一时误会了您。”
“四灵仙尊那等逆事,您向来不与他们往来,如何会知情?”
“不过是事发突然,龙渊仙君一时心急,才对您多有防备罢了。”
樊交交误会?
樊交交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的落寞更甚……
樊交交我的亲生女儿,与那四灵仙尊勾结,做出这等祸乱仙门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却从头到尾丝毫不知情。
樊交交你说,这样的‘误会’,叫我如何去解释?又有谁会信?
“旁人或许会被表象迷惑,分辨不清是非,可玄尊不一样啊!”
竹沥急忙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玄尊乃是上古真神,存于世间已有上万载,见过的人和事比这丹霞境的云还要多,阅人无数,最是通透不过。”
“只要等玄尊归来,他定能看出其中的蹊跷,还您一个清白的。”
樊交交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脚下被花瓣半掩的青石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樊交交你可知,浓墨入水是什么模样?
樊交交墨滴下去,便会一点点晕开,墨淡了,水却变浓了。
樊交交到最后,清清浊浊混在一起,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墨,什么是水?
樊交交这世间的事,也和这浓墨入水一般,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看得透的。
樊交交玄尊纵然通透,可这桩事牵扯到我的女儿,牵扯到藏雷殿的颜面,他就算心里清楚,又能如何?
风又起,落樱纷纷,落在樊交交的发间、肩头,他负手而立的身影,在漫天粉白中,竟显得格外孤寂。
净云宗的静室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云纹锦褥的床榻上投下细碎光斑。
樊凌儿盘膝而坐,一身素白道袍衬得她面色愈发清冷,指尖萦绕的灵力如薄雾般流转,显然正处于打坐吐纳的关键时分。
忽而,她眉心微蹙,闭合的眼帘猛地掀开,那双往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凝着一层冰寒,直直看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身影——
那是强行闯入她识海的樊交交。
樊交交的神识虚影悬浮在榻前,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他刻意放缓了语气,挤出一抹试图显得温和的笑……
樊交交凌儿,你……是不是还在生为父的气?
樊凌儿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未曾动过分毫,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疏离的凉……
樊凌儿父亲想多了。
樊凌儿我又不是第一天见识父亲的冷漠自私,这些年看得多了,早就习惯了,哪里还会生气?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樊交交心上,让他的神识虚影晃了晃,哑然了一瞬。
但他很快收敛了那点不自在,语气沉了沉,直奔主题……
樊交交既然不是生气,那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是什么时候投靠了四灵仙尊?
樊凌儿投靠?
樊凌儿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嗤笑,她抬眼看向樊交交,眼神坦荡却又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疏离……
樊凌儿父亲用词不当,我本就不是投靠,我自始至终,都是仙尊的人。
樊交交的神色骤然一紧,像是被这句话惊到,又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他向前逼近半步,神识的压迫感陡然增强……
樊交交这么说来,先前你跟我说,你心悦大成玄尊,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樊交交你假借爱慕玄尊的名义留在他身边,根本就是为了方便对四灵仙尊出手,搅乱这九重天的局势?
樊凌儿对仙尊出手?
樊凌儿终于缓缓直起身,她看着樊交交眼中的急切与质疑,忽然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像是在笑他的后知后觉……
樊凌儿父亲怕是忘了,我第一次对仙尊‘出手’,是在她前往深潭之时。
樊凌儿若不是我故意引开那些阻拦的仙卫,打乱玄尊布下的眼线,仙尊如何能顺利抵达深潭,将白蛇的元神完好取出?
樊交交的神识猛地一震,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樊交交原来……原来从四灵仙尊当年上九重天开始,你们就已经勾结在一起了?
他摇了摇头,又像是推翻了自己的猜测,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樊交交不对,不对,若只是从那时起,你们的计划绝不会如此周密,连我都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樊交交一定是更早,你们相识,必定是在更早之前!
樊凌儿看着他这副恍恍惚惚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樊凌儿三百年前,母亲旧疾复发,我带她去药王谷求医。
樊凌儿途经断魂崖时,遇上了玄尊座下仙将的追杀——
樊凌儿父亲该记得,那时你正忙着争夺族中长老之位,无暇顾及我们母女。
樊凌儿慌乱之中,我和母亲失足坠落悬崖,是仙尊恰好路过,出手将我从崖底的瘴气中救了回来。
樊凌儿若不是仙尊,只怕我早已成了崖底妖兽的腹中餐,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樊交交三百年前……断魂崖……
樊交交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是恍如大梦初醒的震惊与茫然……
樊交交难怪……难怪从那之后,你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突然展现出惊人的炼器天赋。
樊交交不过短短数十年,便一跃成为族中最年轻的炼器大师。
樊交交还有那柄‘逐日’剑,你费尽心血修复,却转手献给了我。
樊交交就是为了让我拿着它去面见玄尊,引得他下凡收我为徒,让我成为他在凡间的眼线……
樊交交这一切,全都是四灵仙尊在背后指使你的,对不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