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璟见高辛王已说了许久，生怕他劳神，便轻手轻脚端了碗冰镇的蟠桃汁上前，小心翼翼地奉到高辛王面前。
高辛王接过玉碗，浅啜了几口，喉间似有些不适，微微咳嗽了一声，才缓声道……
正事已了，咱们也说些私事吧。
玱玹与小夭闻言，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高辛王，只见他目光在璟身上略一停顿，随即说道……
小夭的事，我是不必多操心了，只消备好嫁妆，静等她成婚便是。
可我那另一个女儿……
话到此处，高辛王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愁绪……
却实在让我寝食难安。
玱玹，你说，让她嫁给谁才好？
小夭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漾着促狭的笑意。
玱玹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脸上泛起几分尴尬，讷讷道……
弟子还以为，师父是想让蓐收迎娶阿念。
蓐收？
高辛王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便是为我出生入死、奔赴沙场也心甘情愿，唯独娶阿念这事，是万万不肯的。
况且，就算他肯，阿念那性子，又怎会甘心嫁他？
玱玹被噎了一下，只得含糊道……
那……便慢慢再寻就是了。
若是慢慢寻有用……
一旁的缇缇终于按捺不住，目光如炬地落在玱玹身上，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仿佛带着一丝叹息的涟漪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那先前这一百年，阿念说不定早已有了归宿，大哥又何须在此唉声叹气？
轩辕与高辛开战已有十年，我托了青龙部、羲和部多少相熟的姑娘去劝阿念，哪次不是白费功夫？
她心里那点心思，从来就没断过，简直是执迷不悟。
玱玹，你倒说说，阿念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缇缇的话像一串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玱玹心上，他只觉得脸上发烫，索性低下头去。
双手在膝上握得紧紧的，坐得如同针毡一般，连指尖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一旁的小夭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撑着榻沿，一手不住地轻捶着榻面，肩头还在微微耸动，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高辛王看了看玱玹的窘迫，又瞧了瞧小夭的乐不可支，便转向小夭问道……
小夭，你也别光顾着笑，你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小夭好不容易止住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才带着余笑道……
这得看妹妹自己想怎么办吧？
缇缇在一旁快人快语接道……
她还能想怎么办？自然是想嫁给玱玹了！
小夭闻言，又看向高辛王，眼中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那父王您……不反对吗？
我反对……有用吗？
高辛王低声重复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深深的疲惫……
反对了几十年，争过、辩过，到如今，我是真的累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褶皱似乎都舒展开些许，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如今总算想通了，罢罢罢！
人生这一世，乍一看漫长无边，可仔细想想，也不过是转眼之间，沧海便能化作桑田，什么执念放不下呢？
倒不如就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让她快活些吧。
小夭，你说父王这话，说得对不对？
小夭静静听着，父王话语里的释然与疼爱她都懂，她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阿念那性子，若是一心想要的东西求而不得，怕是一辈子都要陷在痛苦里，与其让她日后怨怼纠缠，不如就遂了她这份心愿，让她得偿所愿。
再说，阿念毕竟是父王的心头肉，就算日后真出了什么差池，玱玹看在父王这些年的情分上，总归是不至于太过薄待阿念的。
高辛王见小夭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换上那副郑重的神情，问道……
小夭，那你说，玱玹他……可愿意娶我这个女儿？
小夭瞧着高辛王一本正经的模样，想起他平日里的威严。
再对比此刻为女儿婚事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着肚子伏在榻上，肩膀还微微耸动着。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即便是身为帝王的高辛王，也终究逃不过这份为儿女操心的牵绊。
阿念是高辛王姬，她若嫁给玱玹，于玱玹统一高辛而言，无疑是极有利的助力。
可高辛王偏不，他绝不肯让女儿的婚事沾染上半分政治利益的算计，定要先把正事谈妥了，才肯提起阿念的婚事，还特意强调这是私事。
他心里想直接问玱玹的意思，却又怕自己这帝王的身份，会让玱玹觉得有逼婚的嫌疑，思来想去，也只能让小夭在中间做个缓冲。
小夭笑够了，才转头扯了扯玱玹的衣袖，扬着声音问……
喂，你愿不愿意娶我父王的女儿啊？
玱玹的目光落在小夭扯着自己衣袖的手上，那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衣料传了过来，却让他心头涌上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若是当年，他没有一时心软，帮助涂山璟接近小夭。
若是当年，他能像涂山璟那样，毫无顾忌地向小夭表明自己的心意。
若是当年，他没有因为那些所谓的大局，一次次放开她的手……
是不是今日，小夭问出的这句“你愿不愿意娶我父王的女儿”，指的会是她自己，而不是阿念？
是不是那时，他就能欣喜若狂地抓住她的手，毫不犹豫地说“愿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一次要在她面前，痛苦又无奈地答应另一个女人的婚事？
玱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默不作声，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去。
小夭见他半天没反应，不由得把脑袋探到玱玹的膝上，歪着头，从下往上看着他，轻轻唤了一声……
玱玹？
玱玹缓缓抬起头，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说道……
只要师父不反对，我心里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阿念毕竟是高辛王姬，身份尊贵，而我如今已经有了王后，这其中的分寸实在不好拿捏。
高辛王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之色，显然早已将此事在心中盘桓过许久，他从容开口道……
自古只听说过国无二君，却从未听闻过国无二后。
你既已立神农氏的馨悦为后，自然也能将阿念立为王后，这在礼法上并无不妥。
一旁的小夭听到这话，心头忽然微微一动，猛地想起从前的光景。
当年玱玹迎娶馨悦为王后时，阿念起初哭闹不休，后来却不知跟轩辕王在殿角说了些什么悄悄话，转身便平静地回了高辛。
那时她只当是阿念终于想通了，此刻想来，难不成轩辕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
站在高辛王身侧的缇缇见状，也上前一步帮腔道……
阿念身为高辛王姬，论起身份来，比起馨悦只会更加尊贵些。
当然，这话单是从背后的靠山来讲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玱玹补充道……
你若是担心此事会惹得神农氏那边有什么意见，放心，我在其中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定能帮你从中斡旋，妥善处理好这层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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