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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王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峦,缓缓开口……

说起来,我倒是能想通。

不管是高辛还是轩辕,说到底,不过是脚下的山川、眼前的水土,还有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群。

高辛的百姓素来淳朴,他们不在乎谁来做君王,只盼着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便是好君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玱玹,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可玱玹你刚才说得对,朝臣们却不会这么想。

这不是我一人点头就能改变的事,必须得你手握千万铁骑,把刀剑实实在在逼到他们眼前。

再加上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他们才肯低头。

就像常曦部和白虎部,不就是在逼迫与利益的双重作用下,已经认了你这个帝王吗?
玱玹揉着发胀的额角,语气里满是懊恼……

我先前还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如今想来,倒是他们赚了。
高辛王挑眉,问道……

你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玱玹一脸沮丧,一五一十把与白虎、常曦两部的约定说了出来。
说完后,他垂着眼,只等着高辛王发火或是训斥几句,毕竟那些条件实在算不上苛刻,甚至有些纵容。
没曾想,高辛王听完却轻轻颔首……

和我料想的差不多,你做得很好。

不准他们通婚这一条尤为关键,等他们成了诸侯国,自然会相互提防、彼此牵制,倒也稳妥。
玱玹心中更觉惭愧,不安地抬头……

那青龙部和羲和部呢?

他们一直忠心追随师父,若厚此薄彼,怕是会让他们心生不满。
高辛王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

在五神山住了一辈子,也确实住腻了。

我想向你讨一座山。
玱玹一愣……

不知是哪座山?

我想迁居轩辕山,让青龙、羲和两部随我同去,还请你将轩辕山一带的土地赐封给他们。
这话一出,玱玹心头剧震。
他再清楚不过,轩辕山在轩辕国的分量——那是立国的根基,迄今为止,唯一的主人便是老轩辕王。
若论小夭眼内的价值,用五神山换轩辕山,或许算得上公平交易,可在玱玹和一旁默不作声的璟、缇缇看来,其中的深意远非“公平”二字能概括。
高辛王移居轩辕山,这一举动背后藏着两层深意……
一来,是向天下昭示,他与老轩辕王地位同等尊崇,让所有氏族都看明白,高辛并非亡国投降,而是以平等姿态促成融合。
二来,这情形恰似当年老轩辕王禅位后,主动放弃轩辕山,长居神农山。
两位帝王,都在用封死自己退路的方式,为玱玹铺平前路,只为让他的帝王之路走得更顺畅些,能少些没必要的流血与牺牲。
玱玹望着高辛王平静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更值得深思的是,高辛王这一步棋,实则是将高辛国悄然拆作了两半。
一半族人仍守着故土,在熟悉的高辛山水间延续烟火;另一半则远赴西北,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生息。
时日一长,两拨人免不了通婚联姻,祖辈传下的口音会在日常相处中慢慢磨合成相似的语调,各自珍视的风俗也会在彼此的耳濡目染中渐渐交融。
如此一代又一代,高辛的印记终将与轩辕族群彻底相融,再难分彼此。
其实早在玱玹初攻高辛时,便已存了同样的心思。1
这布局太绝了吧
他那时便鼓励士兵带着家眷迁居至此,待城池稳固后,又接连推出种种政策,吸引轩辕的百姓搬来定居。
这正是要让高辛与轩辕的族人先杂居共处,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熟悉彼此,再一步步走向血脉与文化的交融。
就连他答应丰隆,将赤水以南的土地赐给赤水氏,最终的盘算也是想借赤水氏的影响力,让赤水南北两岸的百姓打破隔阂,真正成为一体。
念及此处,玱玹心中一阵温热,却实在不愿师父为了自己,离开这片从小长大的故土。
他迟疑着开口……

师父,真的不必如此。

五神山的气候与轩辕山截然不同,您怕是难以适应……
高辛王抬手轻轻一摆,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神农山与轩辕山的气候不也天差地别?你爷爷不也住得好好的?

我还听闻,轩辕王如今的身体,反倒比在轩辕山时养得更硬朗了。

轩辕山对轩辕国而言,是祖地,是根脉,意义非凡,你要将这样的地方给我,族中定然会有不少人反对。

可你敢开口,这份心意,已让我十分欣慰。

师父……
玱玹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余下满心复杂的滋味。

玱玹,我是真心实意想离开五神山。
高辛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上,似在透过眼前的景致回望漫长的过往……

你能想到的那些缘由自然是有的,可我心底更藏着一份私念。

这五神山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父王的气息。

那一丛精心修剪的花木,是他亲手栽种;那一方澄澈的潭池,是他引泉疏浚;甚至路边亭榭上的楹联,字里行间都是他的笔墨风骨。

他这一生,仿佛都耗在了这些细碎的营生里,以至于我无论走到哪里,闭上眼都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
他轻轻吁了口气,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沉郁……

虽说我生于斯长于斯,可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回味的快乐记忆。

回想起来,满是一环扣一环的阴谋,一次又一次的明枪暗箭。

我是真的累了。
话锋稍顿,他眼中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轩辕山那边,看似没有我的旧痕,可青阳、云泽、仲意、阿珩都在那里出生长大。

单是朝云峰的草木亭台,我都熟悉得很,去了断不会觉得寂寞。

在那里,或许我就能不再被噩梦纠缠了。
缇缇在一旁听着,见高辛王说得恳切,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抬手拍了拍玱玹的肩膀……
玱玹,就答应大哥吧。

你忘了当初,我父亲母亲一心想留在朝云峰,你点头时不也是万般煎熬吗?

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

大哥想迁居轩辕山,外头纵有再多非议,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玱玹闻言,重重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久久没有起身。
自知晓父亲离世的真相后,他心里便一直对师父存着层难以言说的芥蒂,直到此刻,那层芥蒂才如冰雪般消融殆尽。
他曾轻易原谅了小炎灷,却唯独对师父始终无法释怀。
只因小炎灷与他素无瓜葛,而师父于他,是危难之际的收留,是两百多年如一日的悉心教诲。
这些年,他记忆里早逝父亲的面容,早已和师父的模样渐渐重叠,在心底,他早已将师父当作了父亲。
正因为这份沉甸甸的分量,他才始终无法用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说服自己去原谅。
如今,过往的恩怨都已淡去,只剩下心底最纯粹的感念。高辛王正以一颗父亲的心待他,为他细细筹谋着往后的每一步。
而他,却像世间所有寻常儿女一般,对着这份深重的父恩,竟不知该如何回报。
高辛王望着伏在地上的玱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轻声唤道……

小夭,扶玱玹起来吧。
师父这步棋太戳人了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