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
尖锐的惊叫刺破凝滞的空气,少女猛地抬手捂住嘴,指尖泛白,煞白的脸色几乎与裙裾上的素绢融为一体。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的红衣身影上。
树影下的少年缓缓起身,衣袂扫落满肩碎叶。
他阴鸷的目光穿透重重花影,落在小夭张扬的红衣上……
同样猩红如血的绸缎,同样漫不经心垂落的广袖,恍惚间竟与记忆里那场血色屠戮重叠。
那年他们蜷缩在断壁残垣后,看着红衣人踏过满地尸首,父兄的哭喊在对方耳畔如同聒噪的蝉鸣。
小夭漫不经心地扫过瑟瑟发抖的少女,朱唇勾起一抹冷笑。
少女触电般别开脸,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却无人注意到这暗涌下的惊涛骇浪。
如恋的目光在那对少男少女身上来回游移,只见他们神色惊惶,眉宇间写满了不安与茫然。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仿佛在揣测他们心中藏着的秘密,又似在权衡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背后究竟暗藏何种玄机……
缇缇.莹南星.灵筠他们是……
话音尚在空气中萦绕,相柳已悄然无息地靠近,那温热的气息如轻羽般掠过耳畔,带来一阵难以名状的悸动……
相柳.防风邶詹氏遗孤詹雪凌,还有沐氏遗孤沐斐。
小夭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寒意,像是被毒蛇盯上般毛骨悚然。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窗外少年幽深的目光。
那人发现她察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
小夭.玟小六刚才窗边那个人是谁?
小夭看向馨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年轻男子打量女子,本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旁人只当微风掠过,未曾挂心。
唯有馨悦微微偏头,眸光一闪,随即凑近小夭身侧,压低声音道……
馨悦那是沐氏遗孤,从前也是中原望族,可惜当年与赤宸结仇,被满门抄斩,独他一人侥幸逃脱。
丰隆遭赤宸毒手的又何止沐氏?
丰隆笑了笑,折扇重重敲在掌心……
丰隆中原半数氏族都与他有血海深仇。
丰隆也难怪那魔头战死后,各家恨不得摆酒庆贺。
话音尚未消散于空气中,防风邶便骤然发出一声嗤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刹那间掠过一抹冷冽的光芒,仿佛寒夜中的一把利刃,无声却锋锐,直刺向某个无人能触及的隐秘角落。
相柳.防风邶世人皆可骂赤宸,唯独神农氏的人没资格。
他指尖轻捻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声音里裹挟着几分似嘲似讽的意味,仿佛话中有话,又似暗藏锋芒。
玉佩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却被他把玩得像是即将脱手的赌注,透出一股漫不经心却又暗含深意的姿态……
相柳.防风邶若不是赤宸以命相护,那些氏族哪还有今日?
缇缇.莹南星.灵筠馨悦,防风公子所言在理。
如恋指尖轻捻云子,动作间似有千般思量,落子之际,一声清脆入耳,宛如碎玉撞击,余韵悠长,引得人心湖微澜,难辨是棋局之重,还是心境之变。
缇缇.莹南星.灵筠木槿姐姐若在中原,身为神农王姬,定会与我所见略同。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得馨悦面色微变。
面对辈分悬殊的姑祖母,她纵使心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懑,却也只能强行按捺,将所有情绪凝聚成一记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狠狠刺向斜倚在榻上的防风邶。
那目光中,既有无声的抗议,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那人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漫不经心地轻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晶莹的杯壁间荡漾开来,宛如一汪流动的暖阳,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晕……
相柳.防风邶不服气?
相柳.防风邶不如回去问你父亲。
本是席间几句闲言,偏生玱玹端坐主位,馨悦只觉防风邶当着心上人刻意折辱,新仇旧怨一并翻涌。
她猛然转头看向意映,语气夹着冰霜……
馨悦防风小姐,管教好自家兄长,莫要失了分寸!
意映唇角虽挂着一抹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浅淡得近乎疏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温润的玉镯,动作轻缓而机械,仿佛思绪早已飘远,只余下这一方冰冷的触感将她拉扯回现实……
意映我常年在青丘侍奉奶奶,打理生意都自顾不暇,哪敢插手防风家的事?
意映若有闲心,妹妹不妨亲自调教。
话里藏针,明里示弱暗里回怼。
馨悦还未过门就摆涂山族长夫人的款儿?
馨悦真当……
馨悦怒极反笑,话音未落便被璟厉声打断……
涂山璟.叶十七馨悦!
温润嗓音裹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夭慌忙递上一块玫瑰酥,甜香混着温热气息……
小夭.玟小六新制的点心,尝尝?
然而盛怒中的馨悦偏过头去,袖角扫过案几,惊得杯盏轻晃。
玱玹笑意盈盈道……
玱玹这糕点滋味绝佳,你且尝尝。
玱玹若觉得不错,还请劳烦给我与丰隆也带些,若有新鲜瓜果,一并捎来最好。
这番温言软语终是让馨悦面色稍霁,她接过小夭递来的点心匣子,带着婢女袅袅而去,往瓜果房取物。
丰隆见状连忙起身,对着意映长揖致歉……
丰隆舍妹自幼被家母娇惯,还望姑娘海涵。
意映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怨怼,论才貌她不输任何人,偏生因着馨悦神农氏的血脉,事事都要屈居人后。
更让她愤懑的是,这丰隆的歉意不过是看在涂山璟面上……
那个懦弱无用的涂山氏少主,不过顶着未来族长的虚名,便引得众人处处相让。
意映原是我不知轻重,怎敢怪责馨悦妹妹?
意映语气带着三分自嘲。
丰隆见她依旧神色冷淡,再次行礼赔罪,身为未来赤水族长,这般姿态已是给足颜面。
意映盈盈起身还礼,唇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意……
意映都是自家姐妹,拌两句嘴算得什么?
意映我再小心眼,也不会放在心上。
待馨悦捧着新鲜瓜果回转时,屋内已恢复了融融暖意。
她与意映并肩而坐,笑语晏晏,仿佛先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雕花窗外,日光温柔地洒落,将这片刻的和睦悄然定格。
在轵邑城中,褪去神农军师身份的相柳,与卸下古蜀重担的缇缇,终于得以偷享一段清闲时光。
相柳常邀缇缇外出赏景,二人漫步街巷,看尽人间烟火。
自板泉之战后,西陵一族鲜少踏足此地,知晓西陵族长真容者寥寥无几,缇缇无需再遮掩容貌,得以自在行走于市井之间。
他们行至繁华长街,逢贵族车辇经过,便静静避让;偶遭呵斥,便垂首敛目。
若被溅污衣衫,也只是轻取出帕子擦拭,不见半分骄矜之气。
缇缇自幼生于富贵之家,向来不缺银钱。
那日,见相柳囊中羞涩,她本能地掏出钱袋欲付账,却见相柳神色骤冷,吓得她慌忙将钱袋收回。
相柳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片刻后携钱归来,想来是典当或变卖了随身之物。
出了店铺,相柳神色凝重地看向缇缇……
相柳.防风邶往后莫要插手,付钱之事,本就是男子该做。
缇缇委屈地小声辩解……
缇缇.莹南星.灵筠我先前给营地送了不少钱财,还以为你身上银钱充裕……
相柳轻叹一声,眸光微动,一抹难得的温柔悄然浮现,如同寒夜中短暂掠过的暖色星光,转瞬即逝,却让人忍不住心生涟漪……
相柳.防风邶你心意我自然明白,可那些钱财,又怎能全为一时之乐耗尽?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