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
仲冬望日,五神山员峤山云雾蒸腾。
宾客云集于祭坛周遭,静观高辛王少昊携大王姬主祭天地先祖,共证王室血脉归仪。
柳芜作为高辛长王姬,虽非王族嫡出,却是前代君王亲认的义女。
她身着一袭赤缇色礼服,静静伫立于祭坛的最高层。
这一位置本应由小宗伯执掌,今日却破天荒地由她代为主持祭礼。
微风拂过,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任。
刚整肃衣冠,便听一声清亮的“姐姐”,只见瑾郁隔着人群朝她挥手,少年眉眼间尽是熟稔。
柳芜无奈失笑,目光扫过祭坛东侧时,却在防风氏的位次上瞥见相柳身影,她指尖微顿,只噙着一抹深意浅笑,未作声。
待小夭拾级而上,立到少昊身侧时,柳芜已持着三炷檀香上前。
她先将香递与少昊父女,自己则退后半步,立于君王肩侧。
三人在缭绕青烟中同拜天地,又向高辛列祖灵位深深叩首。
霜雪堆积在祭坛的玉阶上,映衬得整个场景愈发冷寂。
长王姬宽大衣袖上的凤凰刺绣,在摇曳火光中忽明忽暗,犹如一点挣扎求生的星火。
那微妙的光影变幻,仿佛诉说着这个古老王族历经漫长沉寂后,又悄然点燃的一线希望,虽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不肯熄灭。
祭礼仪轨于柳芜而言早已熟稔如呼吸。
可瞧着身旁的小夭,在大宗伯宣告礼成时肩头骤然松懈的模样,倒像是卸下千钧重担。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防风氏的席位,恰在此时,与相柳的视线遥遥相接。
那一瞬间,似有无形的涟漪在空气中荡开。
她微微提起赤缇色的裙摆,步伐优雅而从容,一步步走下玉阶,最终停驻在西陵弦与鬼方羽身旁。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今日当真是辛苦了。
西陵弦眼含笑意……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少昊肯让你代行小宗伯之职,与大宗伯共主祭仪,可见是信重你的。
柳芜忽而凑近,在西陵弦耳畔低语数句。
妇人闻言轻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而望向鬼方羽……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你且瞧瞧她,哪里有半分未来西陵族长的庄重模样?
鬼方羽赤水家那小子不也是未来的赤水族长?
鬼方羽低笑接话……
鬼方羽你总嫌他跳脱得没边,相较之下,咱们缇缇已是难得的沉稳了。
霜风吹过三人衣袂,柳芜垂眸时,内衬暗绣的西陵氏的太阳神鸟图腾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兰叶.曲星蛮王姬,二公子求见。
兰叶气喘吁吁跑来禀报时,西陵弦正替柳芜整理着被山风拂乱的鬓发。
她闻言顿了手,转眸看向女儿……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哪家的二公子?
缇缇.莹南星.灵筠防风氏的二公子,防风邶。
柳芜指尖轻轻勾了勾腰间的玉佩,笑意漫上眼角……
缇缇.莹南星.灵筠父亲母亲,他既来了,我去去就回。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这丫头……
西陵弦的嗔怪还未说完,柳芜已随着兰叶踏碎一地霜华,朝着山道下走去。
鬼方羽望着女儿纤巧的背影,忽然低声道……
鬼方羽她体内有蛊,是百黎最阴毒的情人蛊。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防风邶便是相柳,相柳便是防风邶。
西陵弦望着远山蹙眉……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倒不必担心他们会因非挚爱而死,只是……
她没说下去。
情人蛊以命续命,一人消亡则双生俱殒。
而相柳作为洪江义子、神农义军的军师,从洪江与轩辕王对峙那日起,结局便已写就。
鬼方羽却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中反有释然……
鬼方羽缇缇本就是神农的如恋王姬,他们本就是同路之人。
鬼方氏向来豁达,只道身死非灭,不过是归返天地的另一种存活。
此刻他望着山峦间翻涌的云海,语气比西陵弦更显开阔……
鬼方羽同生共死,于他们而言或许并非坏事。
山风卷着祭坛残香掠过耳畔,柳芜的身影已消失在雾霭深处,唯有她袖中那枚刻着“如恋”二字的玉牌,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
员峤山下海域边,相柳一袭红衣在海风中猎猎飞扬。
柳芜垂眸凝视着身上那赤缇色的祭服,指尖轻柔地拂过衣摆上若隐若现的暗纹,仿佛能感受到织物间流转的沉静力量。
她稍作停顿,随后抬步朝前方那抹夺目的红影缓步而去,步伐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定与从容。
兰叶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望着自家王姬走向相柳的身影,忍不住低声感叹……
兰叶.曲星蛮王姬与二公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话音未落,她神色又微微一黯……
兰叶.曲星蛮只是二公子终究不是夫人所出……
防风邶身为妾室所生,而柳芜既是高辛长王姬,又是西陵与鬼方两族族长的长女。
在极为看重血脉正统的高辛王族眼中,真能容得下这桩姻缘么?
兰叶心中疑窦丛生,却终究没有说破。
她最终将目光投向海边那并肩而立的两人——赤红与赤缇的身影在暮色中融为一体,宛如一幅静谧而又深邃的画卷。
可她终究没有停留,只是悄然转身,将满怀的心绪尽数交付给那渐渐扬起的海风,任其在咸涩的空气中弥散无踪。
相柳望着无垠海域,声线被海风揉得微散……
相柳.防风邶高辛大王姬,原是清水镇回春堂的玟小六。
柳芜凝睇他线条冷硬的侧颜,复又将目光落向粼粼海波……
缇缇.莹南星.灵筠正是。
缇缇.莹南星.灵筠若不是瞥见她额间那枚隐着的桃花胎记,我险些认不出小夭来。
相柳.防风邶柳芜……
他忽的唤她名字,却又似觉不妥,喉间轻顿后改了称谓……
相柳.防风邶王姬,军中需得涂山氏襄助,听闻涂山二公子唯高辛大王姬之命是从。
听见那声不加敬称的呼唤,柳芜指尖微颤,抬眸时笑意已漫上眼角……
缇缇.莹南星.灵筠涂山璟自然听小夭的——我还是她姑姑呢,总会设法通过他助你一臂之力。
海风轻拂,吹动两人的衣袂,赤红与赤缇的衣角在渐沉的暮色中交织、掠过,仿佛是无需言说的默契,在连绵不绝的浪涛声中缓缓流淌,静谧而深邃。
相柳忽的转身直视柳芜,四目相对时她沉声道……
缇缇.莹南星.灵筠你是不是……还有事相求?
相柳.防风邶能否请你帮我制毒?
听闻此言,柳芜指尖微滞。
转念想起他一身毒功修为,便也释然……
缇缇.莹南星.灵筠我制毒之术不及瑾郁。
缇缇.莹南星.灵筠往后每月让他制一份毒药,我若得空便亲手送来,若无暇便托涂山氏车马行送往清水镇。
相柳.防风邶好。
相柳应声后便沉默下来。
他望着眼前人,心底忽生疑虑——这般将柳芜“绑”在身侧究竟是对是错?
他早已预见与轩辕决战的必死结局,却偏生无法松开握住她的手。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将他雪白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那执念犹如潮水,在暮色中涌动、翻腾,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矛盾的情感交织其间,难以平息。
在一处不知名的秘境空间内,白衣男子端坐上首,白发如瀑垂落,周身虽无半分威压,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下方侍者垂首恭敬回道……
“启禀玄尊,天法文尊的历劫之期,最多还有一百五十年。”
白衣男子指尖轻叩玉座扶手,眸光透过虚无望向远方……
白九思天法文尊……也该归位了。
话音落时,空间中泛起微不可察的灵力涟漪,仿佛沉睡的天道法则已在冥冥中开始苏醒。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