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
大荒中民谣唱道……
“一山遗世独立,二国虚无缥缈……”
玉山确实担得起这“遗世独立”四字,时光仿佛在此凝滞成永恒。
千里桃林连绵铺开,晨曦为枝桠镀上流动的金辉,暮色给花瓣染上绚烂的霞彩。
这般瑰丽景致年复一年毫无更迭,甚至每日的温度都在千百年间维持着恒定。
缇缇仍记得,上一次拜见王母时,她的容颜与自己相差无几,可此刻再见,竟比当年缬祖衰老的模样更甚。
或许是心中一直惦念的人早已离世,她连维持姣好容颜的意趣都散了,任岁月在眉眼间刻下痕迹。
王母立于瑶池边的长亭内,转身之际,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跟在缇缇身后的木槿与珞珈。
那一瞬间,她的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意外之色,却如水波轻漾般迅速归于平静,不留痕迹地将情绪掩埋在深邃的眸光之中……
王母.阿湄玉山古训不留男子,你带木槿也就罢了,怎的连珞珈也领来了?
缇缇.莹南星.灵筠湄姨……
缇缇轻声唤道……
缇缇.莹南星.灵筠可这大荒之中,与义父有关联的人,终究只剩您寥寥几位了。
她的义父——神农七世神农王神农石年,既是王母义结金兰的兄长,亦是她深藏心底、再未言说的爱人。
王母的目光落在珞珈身上……
王母.阿湄珞珈,当年云桑嫁去轩辕时,你率麾下将士归降,却又跟着木槿消失近三百年——究竟所为何故?
木槿的目光缓缓移向珞珈,心中疑云密布,仿佛有无数未解的谜题在翻涌。
她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探究,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那双微蹙的眉间似乎正默默衡量着什么,却始终无法拨开迷雾看清真相。
究竟是何等缘由,能让归降轩辕的他,甘愿跟着自己这神农四王姬颠沛流离。
珞珈神色沉静,眉宇间却隐隐透出几分往昔未曾有的沧桑,仿佛岁月的风霜已然无声地刻入了他的面容。
那一抹深邃的疲惫,像是经历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跋涉,令人不禁心生唏嘘。
他迎上王母的目光……
珞珈我从未真心归顺轩辕王。
珞珈当初那般抉择,不过是想让云桑长王姬好过些,至少让她嫁过去后免受他人轻慢。
珞珈可神农国终究覆灭,长王姬也……
他说着,目光掠过缇缇……
珞珈五王姬与六王姬身后有西陵氏庇护,不惧轩辕王威;唯四王姬身边无人护持。
珞珈赤宸、炎灷已殁,洪江自身难保,能护着她的,便只剩我了。
王母闭眸沉默片刻未言。
缇缇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下石阶,来到木槿身侧,微微俯身,轻声唤道……
缇缇.莹南星.灵筠木槿姐姐……
木槿唇角微扬,朝她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指尖包裹在一片暖意之中……
木槿如恋,不必为我们挂心,你替我做的抉择是对的。
木槿神农国既已覆灭,与其让族中老人知晓我尚在人世而惹来风波,不如就让世人以为我从未被寻回。
木槿你背后有鬼方氏与高辛王护持,他们不敢拿你和如沐做筏子。
木槿可我身后,终究只有珞珈一人……
缇缇.莹南星.灵筠姐姐……要去见洪江将军吗?
缇缇轻声问……
缇缇.莹南星.灵筠这些年他在清水镇山里过得不易,我去探望过他。
缇缇.莹南星.灵筠他虽从未明说,但我知道他一直盼着找到你……
木槿侧目瞥了珞珈一眼,语气中透着几分释然,仿佛压在心头的某种重负终于悄然卸下。
她的声线轻缓,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风掠过湖面,虽已平静,却仍残留着些许涟漪……
木槿洪江啊……那就去瞧瞧他吧,说不定往后便在那里安顿下来了。
缇缇带领着木槿与珞珈踏入神农义军军营之际,正巧看见小炎灷从营帐中灰头土脸地走出来。
他的衣衫沾满尘土,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似乎刚从一场繁忙的事务中脱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坚韧与执着。
那副模样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他方才经历的种种纷扰,令人不由得心生关切。
木槿几乎本能地垂下头,全然忘了自己脸上覆着人皮面具——眼前的小炎灷,根本认不出这副模样的她。
小炎灷见到缇缇,连忙恭敬行礼……
小炎灷王姬殿下。
缇缇.莹南星.灵筠阿熠,你如今已是轵邑城主、神农族族长。
缇缇的话音里带着几分讥讽……
缇缇.莹南星.灵筠我还算得上什么呢?
这层讽刺之意,小炎灷如何听不出来。
这位王姬对他归降轩辕之事,始终心存芥蒂。
那隐于眉宇间的幽微冷意,似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每一次对视,每一句言语交锋,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心底那份难以释怀的执念。
归降轩辕,本是他无奈之下的抉择,可在她眼中,却成了无法轻易抹去的阴影,如同一缕缠绕心头的阴云,挥之不去。
也难怪——他的父亲炎灷为护神农国,与轩辕四王子同归于尽,而他却“苟且偷生”归顺了轩轩辕可那轩辕四王子,亦是缇缇的四表哥。
这般算来,她恨他的缘由,实在太多了。
珞珈望着小炎灷远去的背影开口……
珞珈六王姬,阿熠他……
珞珈从未否认过为神农族人谋利,他那样做也有自己的苦衷。
缇缇瞥了珞珈一眼……
缇缇.莹南星.灵筠可他父亲害死了我表哥。
缇缇.莹南星.灵筠你知道的,我在大荒的身份太复杂,背负的太多……
正说着,相柳从营帐中缓步走出,抬眸间瞥见木槿与珞珈的身影,便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却不失礼数。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如冷月般清冽,却又隐约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似乎在这短暂的对视中暗藏了千言万语……
相柳.防风邶他在里面等二位。
木槿与珞珈对相柳微微点头,动作默契而郑重,随即二人并肩而行,衣袂轻扬,迈入了营帐之中。
相柳陪着缇缇在军营中缓步。
自打二人种下同命蛊,他总能轻易捕捉到她的心绪。
见她一路沉默,相柳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相柳.防风邶小炎灷刚才来找义父,是替轩辕晓当说客。
相柳.防风邶没想到临走时,竟撞上了王姬……
缇缇.莹南星.灵筠他来这里,除了当说客还能有什么理由。
缇缇语气带了些不耐……
缇缇.莹南星.灵筠我对他……我该说什么好呢?
缇缇.莹南星.灵筠不管站在西陵氏的立场,还是神农王姬的身份,都没法否认他的功绩,可……
她没再说下去。
她清楚小炎灷为中原百姓谋了福祉,却也始终忘不掉——他的父亲炎灷,是与她的四表哥仲意同归于尽的人。
相柳凝视着缇缇渐行渐远的背影,终究将抬起的手缓缓放下,那股想要拍她肩膀的冲动也被悄然按捺。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相柳.防风邶王姬,我知道你肩上担着太多。
相柳.防风邶大荒人人都道你身份尊贵,是头一个与三大王族都牵系深厚的女子。
相柳.防风邶既是神农王姬又是高辛长王姬,可只有我明白你究竟背负着什么。
缇缇回过头看向相柳,唇瓣微动却未发一言,眸光里流转的情绪却似已道尽千言万语。
两人心口同频的跳动,因蛊虫牵引而紧密相连的气息,早已将未说出口的情愫悄然印证。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