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
这几日,柳芜只要稍有空闲,便会来到漪清园的水榭抚琴。
她指尖轻拨,琴音如流水般在湖面上荡漾开来,与周围的清风翠荷融为一体,似乎连时间也为之停驻。
她在高辛并无太多要紧的事务缠身,少昊又对她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于是,她的日子过得极为闲适,仿若一叶悠然漂浮于平静湖面的小舟,自在而惬意。
这日,柳芜如常轻抚琴弦,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在空中悠悠荡漾。
忽然,她抬眸间瞥见静安妃带着几名婢女疾步而来,神色匆忙,衣袂翻飞,仿佛有要事相催,径直朝着含章殿的方向而去。
那一抹匆匆的背影,令柳芜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急忙站起身来,行过半礼之后,双手轻抬,以手语询问道……
缇缇.莹南星.灵筠“王妃可是去看阿念?”
兰叶见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惊愕——二人全程仅凭手势交流,那静安妃竟是一位无法言语的哑巴。
她的指尖在空中轻划,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无声的韵味,令人心头微颤。
柳芜与静安妃平日并无深交,只因对方是少昊的妃子,自己身为少昊妹妹,见了嫂嫂自然要维持礼数周全。
待静安妃一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柳芜方才重新落座,指尖轻抚琴弦。
然而,她却从余光中捕捉到兰叶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双微启的唇似有千言万语,却被生生压在喉间。
柳芜唇角轻扬,不禁莞尔一笑,仿佛早已将对方的心思尽收眼底,开口说道……
缇缇.莹南星.灵筠想问静安妃的事?
兰叶忙不迭点头。
柳芜的指尖轻轻划过琴弦,那音色便微微一滞,如同潺潺流水间突遇一片落叶,轻巧却难以忽视。
她的动作顿在半空,仿佛时间也随之停驻,只余那抹残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缇缇.莹南星.灵筠不怪你诧异,她生得与阿珩有七分相似,可惜天生不能言语,性子更是与阿珩南辕北辙。
她垂眸拨弄琴弦,声音渐冷……
缇缇.莹南星.灵筠她虽无王后之名,却是哥哥宫中唯一的妃子。
缇缇.莹南星.灵筠大荒传言哥哥对她金屋藏娇,独宠至此。
缇缇.莹南星.灵筠可旁人不知……
话至此处骤然停歇,唯有余音袅袅,在水榭间悠悠回荡,仿佛涟漪般缓缓扩散开来,牵动着在场每一丝情绪。
往事翻涌,柳芜再难静心抚琴,随手将琴弦一撂,起身立在水榭栏杆前,目光空洞地望着池中锦鲤穿梭来去。
未过多久,含章殿的方向猛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如同利刃划破长空,令闻者心头一颤,仿佛连空气都被染上了几分凄厉与绝望。
柳芜心头猛地一紧,也顾不上仪态,撩起裙摆便朝着声音源头狂奔而去。
待她赶到含章殿时,少昊与玱玹也几乎同时匆匆赶到。
只见玟小六浑身血污,被几个婢女死死按住,四肢拼命挣扎扭动。
她仰起头,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静安妃,泪水混着血渍顺着脸颊滑落,颤抖着伸出双手,声嘶力竭地哭喊……
小夭.玟小六娘、娘……
少昊身形剧烈震颤,几乎要踉跄倒地。
柳芜凝视着眼前这一幕,纵使她向来以清冷静谧著称,此刻却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翻涌的情绪,眼眶在一瞬之间悄然泛起了泪光。
那微颤的睫毛似承载了千言万语,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一抹湿润已悄然攀上她的眸底。
而玱玹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理智瞬间崩碎。
他疯了般冲上前,用力推开众人,一把将小六紧紧搂在怀中,声音嘶哑得近乎崩溃……
玱玹小夭,小夭,她不是!姑姑,快看看小夭!
话音未落,他已狠狠扯出塞在小六口中的鞋子,掌心发力将其捏得粉碎。
小六整个人抖如风中残叶,泪水混着血污不断滑落……
小夭.玟小六娘……她是我娘……哥哥,我就想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了?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小夭.玟小六我以后一定听话,我会很乖很乖……
玱玹将脸深深埋进小六颈窝,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声音哽咽得发颤……
玱玹她不是姑姑,姑姑早在多年前就战死沙场了。
玱玹她是静安王妃,不过是生得与姑姑有几分相似……
话音未落,怀中的小六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撕心裂肺的哭嚎震得人耳膜生疼……
小夭.玟小六她说过会来接我!说过的!我足足等了七十多年……
小夭.玟小六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要我……我不怨她,只想听她亲口说一句为什么啊……
阿念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随之而来的剧烈震颤几乎令她的视线模糊,她嘴唇轻启,声音如游丝般飘出,喃喃唤道……
阿念玱玹哥哥……
回应她的唯有小六压抑的抽噎,玱玹如一尊凝固的石像,将脸深埋在小六肩头,看不清分毫神情。
阿念慌乱地将目光投向少昊与柳芜,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无法连贯成句,仿佛每一个字都被心底涌动的不安吞噬殆尽。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似是惊恐,又似是求助,却终究未能吐出哪怕一个完整的音节……
阿念父王、姑姑,他、他们……
少昊垂眸立在原地,脊背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弯,刹那间苍老如百岁枯木。
柳芜见状,终是忍不住打破了那凝滞得令人窒息的死寂,声音冷冽如霜地响起……
缇缇.莹南星.灵筠先送王姬去王妃殿内歇息。
侍女应声上前,半搀扶半催促着静安妃与阿念离开。
阿念被架着往外走,眼神茫然又惶恐,心中莫名腾起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分崩离析,却又抓不住症结所在。
她频频回头,望着玱玹僵硬的背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殿内众人匆匆散去,只余少昊、柳芜与叶十七静静伫立。
良久,玱玹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凝视着小六。
他的眼眸澄澈如镜,不见半分泪痕,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这个尘封的秘密,终究又成了他们二人之间无法言说的羁绊。
小六的心剧烈跳动,慌乱地别过脸,试图躲开那道炽热的目光。
却听玱玹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玱玹你刚才已经叫过哥哥了,如今再想抵赖,可来不及了。
小六张了张嘴,想要挤出个笑容,却只扯动了几下嘴角,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又听见玱玹轻声呼唤……
玱玹小夭。
“小夭”二字如重锤敲击心门,小六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茫然与畏惧。
玱玹向前半步,声音沙哑却执着……
玱玹小夭,我是玱玹,你的表哥,你要叫我哥哥。
这声呼唤如同一把钥匙,猛然打开记忆的闸门。
小六恍惚看见幼时场景——阿珩温柔浅笑,轻声叮嘱“小夭,你要听哥哥的话”;昌仆眉眼含笑,温言嘱托“玱玹你要让着妹妹”。
可那时的他们,像两只斗气的乌眼鸡,总把对方瞪得面红耳赤。
时光流转,昌仆香消玉殒,阿珩血染沙场,曾经热闹的过往只剩残垣断壁。
小六喉咙发紧,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小夭.玟小六哥哥,我回来了。
玱玹张了张嘴,想扯出个笑容,却只换来嘴唇不受控地颤抖,那些被岁月风干的眼泪,在心底轰然决堤。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