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
防风谷外三百里荒丘,高辛柳芜扶着车辕轻盈落地。
目光掠过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白衣男子,那人周身萦绕着冷冽气场,玄铁面具映着天光泛着森冷。
她轻扬下颌,嗓音如绸缎般柔软却透着不可违逆的冷意,朝着身后垂手侍立的琼华低声吩咐……
余下的路我独自走,你们先行回五神山。


诺。
琼华垂首应声,车队辚辚扬起尘雾,很快消散在蜿蜒古道尽头。
玄铁面具下,他的眸光微微一颤,似有星河隐现。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抬起,朝柳芜的方向递出,仿佛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令人心头不由一紧。
她唇角微扬,漾起一对甜美的梨涡,素手轻柔地搭了上去。
相柳的指节骤然收紧,借着这股力道轻轻一带,两人的身形随之一晃,稳稳地落在了白雕那宽阔而坚实的脊背之上。
风掠过耳畔,雕羽微颤,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张力。
巨鸟振翅划破长空,罡风卷着柳芜鬓发飞扬。
防风谷离此只有三百里,你竟真敢在此久候?

她侧首望着身旁人,眼尾漾着促狭笑意。
相柳的指尖拂过白雕翎羽,声线清冷如碎玉击冰……

鬼方映照奉族长之令,专程护送大小姐去五神山。

便是防风氏攀上涂山氏这门亲事,也断不敢同时触怒四世家和高辛王室。
龙骨狱外,蓐收听闻异动匆匆赶来。
柳芜见他神色凝重,唇角微扬……
蓐收大人这般急切,所为何事?


长王姬?
蓐收猛然停住脚步,目光如电,先是在她身旁那个戴着面具的陌生男子身上一扫,随后又迅速移向柳芜,眼中隐隐透出几分探究与警惕。

琼华等人已回溧阳殿复命,您怎么才到?莫不是从海路折返?
这就不必多问了。

柳芜眸光微亮……
我听说龙骨狱新收了两名犯人?

蓐收神色一肃,拱手道……

还请长王姬先去面见陛下,此事属下不便擅自透露。
也好。

柳芜轻抬衣袖……
见了哥哥,想来自然会知晓。

朝晖殿烛火摇曳,高辛少昊指尖摩挲着奏章,忽闻环佩声响。
抬眸间,柳芜已迈入殿内,他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回来了?
一晃数年未归五神山。

她缓步走向紫檀椅,轻盈地落座,裙摆如水波般自然铺展,漾开一圈细腻的弧度,仿佛连空气都被她的优雅所感染,悄然停滞了一瞬。
此番回来,正想与你聊聊清水镇的见闻。

少昊将朱砂笔轻轻搁回砚台,笔尖滑落的一抹墨迹蜿蜒流淌,宛若游蛇般在纸面上肆意蔓延……

自你追问小夭额间桃花胎记那日起,我便知你有所图。

如今,他们就在龙骨狱。

你想见?
柳芜执起鎏金茶盏,轻抿一口……
若真是小夭,那也是你的骨血。

这话,该我问你——你可想见她?

见少昊神色微怔,她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向一旁静静伫立的映照。
那一瞬,笑意如春风拂面,悄然攀上了她的眼角,带着几分温润与难以言喻的情愫……
看来高辛王陛下,并不急着与女儿相认。


蓐收。
少昊忽地下令,袖中白骨戒指撞出清响……

即刻将龙骨狱二人,带到朝晖殿。

诺!
蓐收应声退下。
高辛少昊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冷冽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轻轻掠过柳芜身后的映照,仿佛要将一切看穿。
察觉到那道若有似然的审视目光,柳芜微微偏过头,对身旁的映照低声吩咐了几句……
五神山有兄长照拂,我不会有事。

你先回水流城,向父亲复命吧。

映照躬身领命,白衣掠过地面,转瞬消失在殿外。
殿门闭合的沉闷声响中,少昊眉宇间隐忍的怒意终于爆发,他手腕一扬,朱砂笔如离弦之箭般砸落在案上,笔尖颤动不止,点点赤红墨迹溅散开来,似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

你明知他是九命相柳,还敢带进五神山,就不怕我当场取他性命?
柳芜指尖轻抚着茶盏细腻的纹路,神色间波澜不惊,仿佛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然而,在那双微垂的眼眸深处,却似有暗流悄然涌动,将她心底的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
杀了他,你便真成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她抬眸直视兄长眼底翻涌的暗潮……
况且——替轩辕王除去心腹大患这种事,你向来不屑为之。

少昊将奏折轻轻推至一旁,指尖在桌面上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翻涌着无奈与忧虑,仿佛深潭中投下的一颗石子,虽无声息,却波澜暗生。
他眉宇间那抹隐忍的疲惫,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沉重,似乎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却又不得不强撑着直面这纷乱的局面。

你在他身上虚掷的光阴,早已够多了。
他手指叩击案几,发出清越声响……

若他当真在意你,为何连去古蜀城拜见你爹娘都不敢?
少昊其他事儿不提,至少在柳芜面前真的是一个好哥哥

柳芜,你也到了该为自己谋划未来的时候。
柳芜垂眸转动腕间玉镯,鎏金缠枝纹在烛火下流转……
神族寿元漫长,我尚不足千岁,着什么急?

她忽而轻笑,眼尾泛起一抹浅淡梨涡……
当年你成亲时,都已过千余岁,我又何须匆忙?

话音落下,她喃喃低语,声线轻得仿佛会消散在殿内浮动的沉香里……
更何况……若他心里无我,这情人蛊又怎会心甘情愿落在他与我身上?

见柳芜垂眸不语,少昊敛去未尽之言。
他朝句芒递了个眼色,身着玄衣的侍从即刻捧着鎏金漆盒上前。
少昊抬手示意,声线难得染上几分温意……

前些日子父王皇陵异动,金天氏秘藏的至宝重见天日。

这柄弓,是给你的。
给我?

柳芜指尖抚过盒面繁复的云雷纹,打开时眸光微震。
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传说中能引动九霄雷霆的云火弓。
她将弓握在掌心,檀木弓身流转着细密金光……
为何将云火弓赠予我?


原还有父王的遗笔。
少昊凝视着弓身上流转的纹路,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尘埃,落向某个遥远而深邃的回忆。
他的语气逐渐低沉,似有千斤重负压在心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深渊中艰难捞起的碎片,带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不过那信纸我看完便已焚毁。
柳芜若有所思,将弓小心放回盒内,朝句芒颔首示意。
侍从捧着盒子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奔波许久,我先回溧阳殿休整。

她轻盈地起身,修长的指尖微抬,将衣袂轻轻一拂,似在整理,又似不经意的动作。
唇角悄然扬起,那抹笑意浅淡如烟,仿佛月光洒在水面上的一丝微澜,转瞬即逝,却让人难以忽视其中蕴藏的深意。
不打扰哥哥与故人相见了。

白雕振翅疾飞,相柳屈指轻叩心口,玄铁面具下逸出一声轻笑。
指尖凝着蛊虫传递的温热震颤,那句流传千年的箴言在耳畔回响——“有情人种情人蛊,绝情人种绝命蛊”。2
若不是心中有情,又如何能种下情人蛊呢!
此刻两心同频的悸动,比任何誓言都更清晰地昭示着,血脉深处缠绕的羁绊早已无法斩断。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