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一刻,朱棣彻底从翻涌的情绪里醒过神来。
心头那点残存的怒意,瞬间被后怕碾得粉碎。她一个弱女子,大晚上负气跑出去,宫道上砖石错落,夜里风又凉,磕了碰了怎么办?念头刚起,他便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冲出文华殿。龙袍的广袖被风带得翻飞,连鞋履踏在金砖上的声响,都透着几分仓皇。
所幸宫里处处是眼线,不消片刻,便有太监悄声回禀,说瞧见柳妃娘娘去了御花园方向。朱棣循着踪迹快步赶去,远远便望见那座临水的凉亭里,立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月光如水,泼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描得愈发单薄。她背对着来路,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被夜风送过来,一声一声,像细针般扎在朱棣心上。
他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脚步下意识放轻,缓缓走过去,将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解下来,小心翼翼披在她肩头。
披风的暖意裹上来,楚楚的身子僵了一瞬。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胸腔里的委屈翻江倒海,此刻她根本不想看见这个在她面前作威作福的男人。她咬着唇,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如眉,别走!”朱棣连忙出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是我错了,我不该猜忌你,不该对你发脾气,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楚楚的身子一震,随即用力挣扎起来,拳头一下下捶在他的胸膛上,可他的怀抱坚硬如铁,任她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
楚楚的肩头还在微微耸动,泪水濡湿了肩头的披风,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侧过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里满是哽咽的嘲讽:“是皇上……查清楚了事情原委,肯相信我的清白了?”
朱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懊悔与无奈,他抬手,想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指尖却只敢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哎,怎么会去查呢?”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沙哑,一字一句都透着真切:“查了,才是真正侮辱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楚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温热的泪滴砸在朱棣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她用力挣了挣,声音里满是哽咽的质问:“既然相信,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发那么大的脾气?!”
她仰起脸,眼底的水光映着月色,满是委屈与不甘:“我难道是你气不顺时的出气筒吗?朱棣,你告诉我!”
朱棣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是没忍住,伸手将她抵在凉亭的朱红柱子上,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自己。”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来,搅得人心头发颤。他闭了闭眼,将那些藏在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尽数剖白出来:“四年啊,如眉,我离开你整整四年。这四年里,我在战场上厮杀,夜夜都怕你等得累了,怕别人做的比我好,占了你的心。”
“纪纲那一眼,像根刺,狠狠扎在我心上。”他的指尖抚过她哭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我恼的是他,更是我自己——恼我没本事,连自己的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在危机重重的时候不能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楚楚的哭声渐渐小了,只余细碎的抽噎。她能听出他话里的颤抖,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滚烫。
朱棣见她不再挣扎,便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一遍遍地呢喃:“是我混账,是我小气,是我不该冲你发火。你不是我的出气筒,你是我的命根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往后我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你要是气不过,就打我骂我,别再哭了,好不好?”
楚楚的哭声渐渐停了,从他怀里起身,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失望:“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懂过我。”
她声调不高,却带着积攒的委屈:“一有矛盾,一有情绪,你就只知道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兴了就把我捧在手心里,不高兴了就对我发脾气。”
她猛地推开他,后退一步,眼底还盛着未干的泪,语气却带着几分决绝:“我不是那种能受气、能做小伏低的女子。既然我们两个人这么不合适,不如就此分开,从今往后,了无牵挂。”
“分开?”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朱棣浑身一颤。他脸上的慌乱再也藏不住,素来沉稳的嗓音都在发颤,甚至连眼眶都红了几分,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他大步上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几乎是凑到她耳边,用近乎卑微的语气低声下气地哀求:“如眉,别走,别分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惶恐,连呼吸都乱了:“是我不好,是我太混账,我改,我真的改。你别丢下我,好不好?这世上没有你,我……”
他话没说完,喉间就涌上一阵酸涩,眼底的湿意越来越重,竟真的有一滴泪,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悄然滑落。
朱棣的指尖发颤,紧紧扣着楚楚的手腕不肯松开,眼底的红意还未褪去,言语里却字字恳切:“我给你凤冠霞帔,给你六宫之主的尊荣,给你这世间最好的荣华富贵,这些都不够。”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往后我会懂你,会尊重你,再也不由着性子胡闹。你要是不顺心,就打我骂我,怎么解气怎么来,别再一个人躲起来哭,好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哀求:“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能让,唯独你,我让不了。你别丢下我。”
话音刚落,楚楚忽然闷哼一声,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小腹,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满了额头。
朱棣心头一紧,所有的哀求与惶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他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都在发颤:“如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楚楚疼得说不出话,只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冰凉。朱棣不敢耽搁,当即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寝宫赶。夜风卷着他的袍角翻飞,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厉害,方才的争执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太医被匆匆传来,搭脉的手指刚触上楚楚的手腕,老大夫的眉头便缓缓舒展开,随即躬身跪地,脸上满是喜色:“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有了身孕,方才腹痛是胎气稍动,并无大碍,好生静养几日便好。”
朱棣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的楚楚,眼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后怕。他缓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