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跃动,将文渊阁的雕梁画栋映得影影绰绰。楚楚素手轻展,将《文献大成》的类目草稿平铺在紫檀大案上,指尖点过“经史子集”的朱笔字样,抬眸看向身侧人,语气带着几分商榷:“朱棣,子部若只列诸子百家,未免狭隘,前朝那些杂家论著,也该择其精要收录进来。”
朱棣正要赞许。殿外就传来三保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有要事求见。”
朱棣眉峰微敛,沉声道:“让他进来。”
靴声笃笃,纪纲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悬寒光凛凛的绣春刀,阔步踏入殿中。他俯身叩拜,动作利落,声音却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恭敬:“臣纪纲,叩见陛下。”
起身时,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案前的楚楚。那目光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贪恋——是看顾四年沉淀下的执念,是碍于君臣之礼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像暗夜里滋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心脉。这一眼,快得如同惊鸿掠影,却精准地落入了朱棣的眼中。
“何事?”朱棣的声音冷了几分,视线从纸卷上移开,落在纪纲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纪纲敛了敛心神,躬身回话,字字句句皆关乎建文旧臣的动向:“启禀陛下,近日查得景清旧部在河间府暗中串联,方孝孺门生更私刻其文集,于江南士子间流布,臣已遣缇骑严加盯防,只待陛下示下。”
他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可朱棣却听得心不在焉。方才纪纲那一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心底的平静。四年前他仓促离京,将楚楚托付给纪纲照看,原是念着他忠勇可靠,却不曾想,四年朝夕相伴,竟让他生出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那藏在眼底的情意,瞒得过任何人,却瞒不过他朱棣——那个将楚楚放在心尖上的人。
怒火无声地在胸腔里翻涌,烧得他喉间发紧。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青白的印痕,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挥了挥手:“按旧例处置,不必再来回禀。”
纪纲应声告退,转身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又朝楚楚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舍,几分眷恋,被朱棣瞧得一清二楚。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楚楚敏锐地察觉到朱棣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她只当他是为建文旧臣之事烦忧,便拿起案角的热茶,莲步轻移走到他身边,伸手想去挽他的衣袖,柔声安抚:“朱棣,你别恼。景清、方孝孺的旧部虽在作乱,但天下早已归心,翻不起什么大浪,何必为……”
话未说完,朱棣猛地挥开她的手。白瓷茶杯“哐当”一声撞在金砖地面上,碎裂成满地莹白,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氤氲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广袖无风自动,周身的怒意如同实质般散开,声音更是如惊雷炸响在殿中:“放肆!”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烛火乱颤。楚楚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浑身一颤,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残留着瓷杯温热的触感,心头却漫过一阵刺骨的寒意。她看着满地狼藉,又抬眼望向朱棣紧绷的脸,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眼眶微微发红,却不肯示弱,拔高了声音质问:“朱棣,你发什么无名火?!”
朱棣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嘲讽,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她:“无名火?”他加重了语气,字字都带着酸意与怒意,“方才纪纲那眼神,恨不得把一双眼睛贴在你身上,你是装看不见?”
楚楚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原来他恼的不是建文旧臣,竟是为了这个。她心头的委屈更甚,混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只觉得他这般无端置气实在幼稚。她懒得再与他辩解,只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要往外走。
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朱棣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将她狠狠拽回身前,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你要去哪?是不是要去找纪纲?”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质问,“事到如今,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楚楚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被他这么一拽一问,更是火上浇油。她素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当即用力挣开他的手,力道之大,竟让朱棣踉跄了半步。她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仰起下巴,语气带着毫不相让的讥诮:“陛下手下有锦衣卫千手千眼,天底下的事哪件瞒得过你?”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带着委屈的锋芒,“你要是满心怀疑,大可派人去查个水落石出,何必来逼问我?”
楚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她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玄色龙袍衬得他眉眼冷峻,往日里看向她时总带着的柔和全然不见,只剩下帝王的威压与猜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她喘不过气,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声音压着浓重的哭腔,沙哑得厉害:“朱棣,我对你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付出,无条件地信任。”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哪怕你曾经一次次地欺骗我,我都因为爱,选择了原谅。”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带着极致的失望:“可你呢?就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就对我大发脾气。今日你能因这点猜忌对我动怒,他日就能因为一句闲话、一点不快,以上位者的身份随意打压我、欺辱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底线,语气里满是决绝:“这种病态的关系,这种不对等的感情,我不稀罕!”
朱棣看着楚楚挺直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慌。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厉色褪去,余下几分无措的茫然。他下意识地抬了抬脚步,靴底擦过金砖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可这一步终究是没能迈出去。
殿门被楚楚“砰”地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也隔绝了两人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亲昵。朱棣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冰凉。
四年前仓皇离京,他将她独自留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是他此生难以言说的歉疚。这些年戎马倥偬,午夜梦回时,总怕她早已不在原地,总怕那些风霜磨去了她眼底的光。如今重逢,他以为自己已是九五之尊,能护她一世安稳,却偏偏在看到纪纲那一眼时,慌了阵脚。
原来,那些深埋心底的歉疚,早已悄悄酿成了刻骨的不自信。分开的四年,时光在他心头划下的沟壑,竟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他甚至不敢去追,怕追上了,听到的是更决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