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敲打着青石桌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云渡站在原地,看着雪无瑾抬手掀开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盖,一股清冽的茶香混着雪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沾染的徵尘院药腥。
那是从未闻过的香气,不似龙井清鲜,不似普洱醇厚,倒像是雪山上某种灵草经沸水冲泡后的甘冽,闻之令人心神俱静。
“愣着做什么?”雪无瑾的声音从桌旁传来,他已落座,白衣下摆铺展在雪地上,竟未沾染半片雪花,“这茶需趁热喝,凉了便失了后山的味道。”
沈云渡这才如梦初醒,敛了敛裙摆,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白雪覆盖,她刚一落座,便觉一股寒气透过襦裙直侵骨髓,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很快挺直脊背,维持着端庄的姿态。
雪无瑾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眸光微动,屈指轻弹,一道无形的气劲拂过石凳。沈云渡只觉一股温和的暖意从身下升起,驱散了所有寒凉,惊得她猛地抬头看向他。
“后山常年积雪,青石性寒。”雪无瑾淡淡解释,提起铜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两只白玉盏中,“此茶名唤‘雪魄’,采后山雪线处的灵叶,以初雪融水冲泡,能解百毒,亦能宁神。”
解百毒。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沈云渡心头炸响。她今日在徵尘院研磨剧毒,虽未直接触碰,却难免吸入些许毒气,此刻正觉指尖微麻,心口隐隐发闷。无锋教过她辨识毒物,却从未教过如此温和的解毒之法。
她端起白玉盏,盏身温热,茶水清澈见底,叶底是形如雪花的淡白叶片。她犹豫了一瞬,抬眸看向雪无瑾,对方正垂眸看着杯中茶水,神情淡然,仿佛这杯能解百毒的灵茶,不过是寻常白水。
沈云渡不再迟疑,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先是清冽,随即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管流入腹中,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方才的麻木与憋闷一扫而空,连带着在徵尘院受的惊吓与压抑,也仿佛被这股暖流抚平。
“多谢公子。”她放下茶盏,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是她入宫门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算计、不带目的的善意。
雪无瑾抬眸,琉璃色的眼眸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她此刻卸下伪装后,略显真切的眉眼:“你无需谢我,不过是顺手为之。”他顿了顿,又道,“宫门之内,毒物横行,你既在徵公子身边当差,这雪魄茶,日后可常来取。”
沈云渡的心,又是一跳。
他不仅看出了她身上的毒气,还默许了她日后再来后山。这片连宫门弟子都不敢擅入的禁地,竟因他一句话,成了她的避风港。
“公子不怕我是坏人,心怀不轨吗?”话一出口,沈云渡便后悔了。她是无锋的魍,本就是心怀不轨之人,这话问得,反倒像是在自曝身份。
雪无瑾却似是并未听出其中深意,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如冰雪消融,让这漫天飞雪的世界,都仿佛亮了几分。
“宫门之内,心怀不轨者多如牛毛。”他语气平静,目光却直直地看向沈云渡的眼底,“可你眼中,有牵挂,有畏惧,唯独没有杀意。”
沈云渡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杀意?
她在无锋六年,双手沾满鲜血,杀意早已刻入骨髓,成了本能。可在他面前,她那深入骨髓的杀意,竟仿佛被这后山的雪,被这杯雪魄茶,彻底掩盖了。
是因为这里太过安宁,还是因为,她在他面前,下意识地想要卸下所有伪装?
“公子说笑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只求能在宫门安稳度日,何来杀意?”
雪无瑾没有拆穿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清冽:“安稳度日,在宫门,本就是奢望。”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仿佛看透了宫门的尔虞我诈,也看透了世间的身不由己。
沈云渡忽然好奇,这个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雪公子,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公子为何独自待在这后山?”她忍不住问道,问出口后,又觉唐突,连忙补充,“我……我只是好奇,后山如此冷清,公子不觉得寂寞吗?”
雪无瑾放下茶盏,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神情悠远:“热闹是别人的,冷清,才是我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名雪无瑾,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瑾玉之瑾。自记事起,便在这后山长大,是宫门的……弃子。”
弃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沈云渡的心里。
她也是弃子,若不是为了保护弟弟,她早在六年前,就该是无锋的弃子。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忽然对眼前这个清冷的公子,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
“公子并非弃子。”沈云渡脱口而出,“后山如此美好,公子如此通透,是宫门不懂珍惜。”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向来寡言,更不会说这样的话,可在雪无瑾面前,这些话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雪无瑾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琉璃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清晰可见的情绪——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沈渡。”他唤她的名字,语气轻柔,“你是第一个,说宫门不懂珍惜我的人。”
沈云渡的脸颊,又一次发烫。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雪魄叶,心跳如鼓。
“我只是实话实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却不再是初次见面时的尴尬与疏离,而是一种无声的默契。雪依旧在下,红炉上的茶依旧在煨,茶香袅袅,将两人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渡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桌上。
“公子,我无以为报,这是我亲手做的桃花酥,虽不比宫门的精致,却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桃花酥,是她昨日闲来无事做的。待嫁院的女子每日都要研习女红厨艺,她为了不引人注目,便学着做这些点心。昨日做的桃花酥,本是想留着自己吃,此刻却只想送给雪无瑾。
雪无瑾看着锦盒,眸色微柔。他抬手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八块小巧的桃花酥,粉雕玉琢,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与这漫天飞雪的纯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多谢。”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很甜。”
这是他第一次吃人间的点心,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多年的孤寂。
沈云渡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无锋的使命,没有宫门的算计,没有弟弟的牵挂,只有她和他,在这后山,煮雪喝茶,分享点心。
可这份美好,终究是短暂的。
一阵急促的钟声,忽然从宫门方向传来,打破了后山的静谧。
那是宫门的示警钟声,只有在发生大事时,才会响起。
沈云渡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猛地站起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示警钟声,意味着什么?是无锋的人来了?还是她的身份暴露了?亦或是……远在无锋的弟弟,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雪无瑾看着她骤然变色的脸,问道。
“是宫门的示警钟。”沈云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必须回去。”
她不能再停留,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必须回到待嫁院,回到她的位置上,继续扮演那个温婉的江南孤女。
雪无瑾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眸光微沉,却并未阻拦,只是拿起桌上的铜壶,将剩余的雪魄茶倒入一个小巧的玉瓶中,递给她:“拿着,以防万一。”
沈云渡接过玉瓶,入手温热。她看着雪无瑾清冽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公子,我会再来的。”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密道的方向跑去。
白色的裙摆划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便被漫天飞雪覆盖。
雪无瑾站在松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密道入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起桌上的桃花酥,又吃了一块,甜意依旧,却已不复刚才的滋味。
他低头,看着雪地上那道浅浅的脚印,琉璃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渡,沈云渡。
无锋的魍,果然藏得够深。
他早已知道她的身份,从她第一次闯入后山,身上带着无锋特有的杀气时,他就知道了。
可他没有拆穿她。
不知是因为,她眼中的牵挂与畏惧太过真实,还是因为,他在这孤寂的后山,待得太久,久到渴望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只是,宫门的示警钟已响,无锋的阴谋,终究是要拉开序幕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挥,桌上的锦盒、茶盏、红炉,瞬间消失不见。
他转身,望向宫门的方向,清冷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愈发孤寂。
云渡,你我之间,终究是隔着无锋与宫门的血海深仇。
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又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