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刚落,待嫁院的铜铃便被摇响。
清脆的铃声刺破晨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沈云渡正坐在镜前,用眉黛细细勾勒出远山眉,听闻铃声,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笔,起身理了理月白襦裙的裙摆。
“沈渡姑娘,徵公子传你去徵尘院研药。”门外传来侍女冷淡的声音,与这清晨的寒意相得益彰。
屋内的其他几位备选新娘闻声,纷纷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入宫门已逾三月,宫远徵对这些备选新娘始终疏淡,极少单独传唤。沈渡能被点名,无疑是成了“热门人选”。唯有沈云渡自己清楚,这并非青睐,而是试探的开始。
徵尘院,是宫远徵的地盘,也是宫门内毒草与暗器的藏地,半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敛去眼底的思绪,对着镜中那个温婉娴静的江南女子颔首,转身推门而出,步履平稳地跟在侍女身后。
穿过抄手游廊,空气中的甜香渐渐被一股清苦的药气取代。越靠近徵尘院,这气息便越浓郁,到了最后,竟隐约带着一丝甜腻的腥气,那是毒物特有的味道。
沈云渡的脚步极稳,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扣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这是无锋为她准备的防身之物,淬了能解百毒的“清魄散”,也是她在龙潭虎穴中保命的底牌。
徵尘院的院门虚掩着,侍女在门外躬身退下,只留下一句:“姑娘自行入内,公子在丹房候着。”
沈云渡推门而入,院内景象与宫门的精致截然不同。墙角爬满了深紫色的曼陀罗,开得肆意张扬;廊下悬挂着数十个刻满符文的铜铃,风一吹,铃声细碎,却带着无形的威慑;而院中那方药圃里,竟种着连无锋都视为禁物的“腐心草”。
她眸光微凝,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循着丹房的方向走去。
丹房内,炉火正旺,紫色的火焰舔舐着鼎炉,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宫远徵正背对着她,站在博古架前挑选药材。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系着嵌银丝的玉带,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身形纤细,从背后看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瘦,可那周身散发的阴鸷气息,却让人不敢小觑。
“来了?”
他并未回头,声音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指尖却精准地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株暗红色的草药,随手丢进身前的玉盘里。
“回公子,沈渡到了。”沈云渡垂首行礼,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玉盘中的药材。
断魂草、醉仙藤、七星莲……皆是剧毒之物,可搭配在一起,却像是在炼制某种奇毒的解药。
宫远徵终于转过身,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他生得极好看,眉眼如画,唇色偏淡,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化不开的算计与探究。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渡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个人。
“听闻你出身江南书香世家,通药理?”宫远徵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云渡心中冷笑。无锋为她伪造的身份,果然被他查得一清二楚。她垂眸,声音轻柔:“略知一二,家母在世时,喜研草药,渡儿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皮毛?”宫远徵似笑非笑,抬手将玉盘中的药材推向她,“那便试试,将这些药草按君臣佐使分类,若是分错了一味,这瓶‘化骨水’,便赏你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玉瓷瓶,瓶塞未启,却已有一股刺鼻的酸气溢出,让人心头发紧。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这些药材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醉仙藤看似是毒,在此方却为君;七星莲看似无毒,却是佐使。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沈云渡的心跳微不可察地快了半拍。她在无锋六年,对毒物的了解,远胜寻常医者。可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出众,否则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
她故作迟疑地走上前,指尖轻触那些药草,眉头微蹙,仿佛在认真思索。良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将药材分成三堆,只是在分七星莲时,故意停顿了片刻,将其放在了错误的位置。
“公子,渡儿愚钝,只能分至如此。”她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惶恐。
宫远徵的目光落在那堆放错的七星莲上,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随即又被玩味取代。他抬手,用银针挑起飞星莲,放入正确的位置,语气淡漠:“果然是皮毛。”
他并未追究,只是指了指鼎炉旁的蒲团:“今日便在此处研药吧,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鼎炉火候若有半分差错,你知道后果。”
“是。”沈云渡恭敬应下,走到蒲团旁坐下,拿起石臼与药杵,开始研磨那些剧毒的药草。
丹房内的空气愈发沉闷,炉火的温度与毒物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沈云渡强忍着不适,动作缓慢而均匀地研磨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在观察徵尘院的布局,在记忆博古架上的药材位置,在寻找宫门秘辛的蛛丝马迹。可宫远徵就坐在不远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让她不敢有半分异动。
这一坐,便是三个时辰。
直到午时,宫远徵才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今日暂且如此,明日此时,再来。”
沈云渡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连忙退出丹房。刚走出徵尘院,她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只觉得胸口的憋闷感稍稍缓解。
袖中的银针依旧紧握,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这半日的试探,看似有惊无险,实则险象环生。宫远徵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今日的“放过”,不过是因为她表现得足够“平庸”,让他暂时放下了戒心。
前路,只会愈发艰难。
沈云渡沿着原路返回,行至半途,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后山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皑皑白雪,与前山的压抑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方才在丹房所受的压抑,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窒息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想要去往那片纯白的天地。
去见那个白衣公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难以遏制。
她知道,后山是禁地,再次闯入,或许会惹来杀身之祸。她也知道,自己身为无锋刺客,不该对宫门之人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那片雪地的静谧,那个白衣人的清冽,是她在这吃人的宫门中,唯一的喘息之地。
沈云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拐向了通往密道的偏僻小径。
她的脚步极轻,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侍卫,熟门熟路地钻入了那日的密道。
穿过重重机关,再次踏入后山时,漫天飞雪依旧,只是这一次,雪势更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纯白。
沈云渡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她循着那日的记忆,朝着那棵巨大的雪松走去。
远远地,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雪无瑾依旧立于松下,只是今日,他手中并未拿书,而是握着一支玉笛,唇瓣轻启,悠扬的笛声在雪地里缓缓流淌。
笛声清冽,如高山流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孤寂,与这漫天飞雪融为一体,听得人心头发酸,却又莫名地安宁。
沈云渡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画面。
她站在不远处的雪丘后,静静地听着,眼底的疲惫与戒备,在笛声中,一点点消融。
雪无瑾的笛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渐渐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琉璃般的眼眸,精准地落在了雪丘后的沈云渡身上。
四目相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淡漠,多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又来了。”
雪无瑾的声音,依旧清冽如碎冰,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纵容。
沈云渡的脸颊,莫名地发烫。她从雪丘后走出,手足无措地站在雪地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只是路过。”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雪无瑾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又掠过她袖口沾染的药渍,眸色微深:“徵尘院的药味,很重。”
沈云渡的心,骤然一紧。
他竟能从这么远的距离,闻到她身上的药味?此人的感知力,竟恐怖如斯!
她垂首,不敢再隐瞒,轻声道:“今日被徵公子传唤研药,心中烦闷,便想来此透透气。”
这一次,她没有伪装,说出的,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雪无瑾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指松树下的一方青石桌:“既来了,便坐吧。后山虽冷,却有热茶。”
说完,他转身走向青石桌,桌上,竟早已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煨着一壶热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沈云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竟……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