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量子协奏曲

校庆前夜的彩排持续到凌晨。我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看季晨在舞台上来回调试那台奇怪的装置——三台激光发射器呈等边三角形摆放，中央悬着一段钢琴弦，末端系着从维也纳带回来的微型反射镜。每当音乐社的小提琴拉到特定音高，激光束就会在幕布上投射出变幻的频谱图

"这里需要降E大调的和弦"季晨突然抬头对控制台说，声音通过礼堂的环绕音响显得格外清晰，"否则与激光调制器的432赫兹基准频率会产生拍频干扰"

他的白衬衫袖口沾满了彩色粉笔灰，右手腕上戴着我昨天给他的草莓头绳——那是用来固定激光束的，现在正随着他调整角度的动作微微晃动。舞台顶灯的光倾泻而下，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形成两道淡青色的弧线

陈雨欣猫着腰溜到我旁边，递来一杯热可可："你家物理狂魔已经让音乐社重来十七遍了"她指着台上正在争论的社员，"非要说贝多芬《田园》第二乐章里隐藏着斐波那契数列……"

舞台突然暗了下来。季晨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三束激光依然亮着，在幕布上勾勒出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音乐社社长不情不愿地举起琴弓，当《星光》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激光突然分裂成无数光点，在空中组成一条旋转的DNA双螺旋

"天啊"陈雨欣的可可洒在了裙子上，"这是怎么做到的？"

"共振"我指着台上隐约可见的身影，"他把钢琴弦的张力调到了与小提琴E弦完全一致的频率"

彩排结束已是深夜。季晨蹲在器材箱旁收拾激光器，后颈的棘突在舞台余光照耀下像一块小小的白玉。我走过去时，他正用牙齿咬着草莓头绳给激光管扎捆，含糊不清地说："帮我拿一下示波器探头"

他的指尖在碰到我手背时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缠绕导线。那些从维也纳带回来的伤痕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最新的一道结痂刚刚脱落，露出淡粉色的新生皮肤

"MIT的offer确认了？"我递给他最后一根光纤

季晨的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嗯，春季学期入学"他突然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金属小盒，"走之前……想完成这个实验"

盒子里是十二枚纳米级光栅片，每片都刻着不同的波纹。当他把光栅片装入激光器时，幕布上突然出现了清晰的字样：

「量子纠缠态声波可视化实验——献给所有波函数尚未坍塌的瞬间」

音乐社的人早已散去，空荡的礼堂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季晨调试设备的手指突然停住，转头看向侧门阴影处："谁在那里？"

一个穿黑风衣的身影缓缓走进灯光范围。季明教授——季晨的父亲——比半年前更加消瘦，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痕已经变成了青白色。他手里拎着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公文包，却穿着一双沾满泥泞的登山靴

"我辞职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目光落在季晨的激光装置上，"施密特给我看了你的论文……关于钢琴声波的量子化处理"

季晨的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舞台灯光突然自动切换成冷色调，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靛蓝色的阴影里。我悄悄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疯狂跳动

"你的母亲……"季明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磁带盒，"她最后那场音乐会，其实准备了安可曲"

磁带被放入礼堂的播放设备。沙沙的杂音过后，响起一段从未听过的钢琴旋律——轻快得像是林间跳跃的阳光，与季夫人以往深沉的演奏风格截然不同。季晨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敲击膝盖

"《草莓牛奶圆舞曲》"季明教授的声音突然哽咽，"她写给你的生日礼物……那天没来得及弹"

磁带B面是段对话录音。年轻得多的季明在问："为什么要用这么幼稚的标题？"

"因为阿晨说红色是波长最长的颜色"季夫人的笑声像风铃，"就算他以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要想起这个旋律，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季晨的激光器突然自动激活。十二枚光栅片同时工作，在幕布上投射出复杂的三维频谱图——那正是《草莓牛奶圆舞曲》的声波可视化呈现，每个音符都化作螺旋状的光带，在最高潮处绽放出草莓形状的光斑

季明教授踉跄着后退两步，公文包掉在地上，散落出一堆药瓶和乐谱手稿。最上面那页写着《量子声学：音乐与物理的跨界研究》，作者署名处并排列着"季晨 & 季明"

"我错了"这个曾经用沸水烫伤自己左手的钢琴大师，此刻颤抖得像片秋风中的叶子，"音乐从来不需要完美……它只需要被听见"

季晨沉默地走到控制台前，将激光频率调到392赫兹。当熟悉的G音响起时，所有光带突然收束成一束，笔直地指向舞台中央那架尘封已久的三角钢琴

校庆当天的演出轰动全校。当音乐社演奏到《星光》第二乐章时，季晨的激光装置突然改变了程序——频谱图不再遵循预设图案，而是实时响应着每个乐手的即兴发挥。最令人惊叹的是高潮部分，季明教授出人意料地登上舞台，在激光交织成的光网中弹奏了那首从未面世的《草莓牛奶圆舞曲》

我站在侧幕条边，看着季晨调试控制台的背影。他的白衬衫后襟被汗水浸透，隐约可见脊椎的轮廓。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灯光熄灭，只有三束激光在黑暗中继续舞动，最终在穹顶交汇成一行字：

「当观测者成为被观测的一部分，量子纠缠便产生了意义」

演出结束后，季晨在器材室找到了我。他手里拿着两张机票，一张飞波士顿，一张飞维也纳

"寒假有三周"他的呼吸里带着薄荷糖的味道，"我想先去维也纳取些东西……母亲的琴谱，还有实验室的数据"

窗外开始飘雪，今年的第一场冬雪。季晨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发间的草莓发夹，激光器残留的能量在空气中激起细小的蓝色火花

"施密特教授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量子纠缠最神奇之处在于，无论相隔多远……"

传呼机突然在书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的频率数值开始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两个交替闪烁的数字：

【392.00Hz】

【520.13H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