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雨季归途

十月的第一场雨来临时，校门口的梧桐树开始大片大片地掉叶子。我蹲在器材室整理实验报告，潮湿的风从漏雨的窗户缝钻进来，把季晨那本《量子物理导论》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自从他离开后，这本书就再没人动过，直到上周被林老师指定为物理竞赛参考书

书页间突然滑出一张登机牌。维也纳到国内的航班，日期是昨天的红笔圈出来的，背面潦草地写着："BK-37C→17A"——从靠窗座位变成了靠走廊

走廊上传来陈雨欣急促的脚步声。"苏暖！"她猛地推开门，马尾辫上沾着雨珠，"教务处让你去拿新学期的实验器材清单……"她的声音突然卡住，目光钉在我手中的登机牌上

雨越下越大。我抱着器材箱穿过操场时，水洼里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有伞的影子覆上来，黑色伞面上凝结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坠落在箱边沿

"器材清单第三项写错了"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氦氖激光器应该是5毫瓦，不是15毫瓦"

季晨的白衬衫袖口依然扣到最后一颗纽扣，但领口多了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他左手撑着伞，右手提着琴盒——不是当初那个印着"季明"的黑色琴盒，而是一个浅灰色的新盒子，侧面用德语标签写着"物理声学实验室器材"

"BK-37C靠窗能看到阿尔卑斯山"我盯着他睫毛上未干的雨珠，"17A能看到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动："能看到……"话音未落，琴盒里突然传出《星光》的前奏。不是钢琴音色，而是某种电子合成的声波，夹杂着示波器特有的电流杂音

"声学实验室的玩具"季晨打开琴盒，里面没有琴弦，只有一排激光发射器和震动传感器，"用光电效应模拟共振频率"

雨滴砸在传感器上，装置立刻发出不同音高的声响。当两滴雨同时落在特定位置时，竟奏出一段《雨滴前奏曲》的旋律

"维也纳下雨时，我测过所有雨声的频率分布"他的指尖掠过激光束，在空气中划出红色的轨迹，"发现只要调整接收角度，就能把噪声变成音乐"

教导处的玻璃窗映出我们的倒影。季晨的肩膀比记忆中更瘦削，白衬衫下摆空荡荡地晃着。他低头调试装置时，后颈的棘突明显凸出，像是随时会刺破皮肤的蝴蝶骨

"你父亲……"

"留在维也纳了"他的声音很轻，右手无意识地摸向领口的疤痕，"我拿到了MIT的预录取。施密特教授说，如果研究课题够好，可以直接跟他的声学项目"

琴盒底层露出一沓论文草稿，标题是《基于量子纠缠原理的跨时空声波共振实验》。扉页的致谢部分写着："特别感谢BK-37C航班上，那个让物理公式长出草莓味的人"

雨势渐小的时候，季晨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铝罐。不是草莓牛奶，而是一罐维也纳咖啡，拉环上拴着条细银链——正是他临走时给我的那根钢琴弦，现在末端多了个微型激光发射器

"校庆日快到了"他把银链戴回脖子上，激光点在器材室墙上画出一个完美的正弦波，"物理社和音乐社今年合作演出"

阳光突然刺破云层。雨后的水汽蒸腾而起，在激光束中形成细小的彩虹。季晨的睫毛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我能看清他虹膜上每一条琥珀色的纹路

"曲目是《星光》弦乐四重奏"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不过我把第二小提琴部分……改成了光电示波器"

器材室的老旧广播突然自动开启，FM392频段正在播放肖邦。季晨的手指跟着旋律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精确到毫秒。当乐曲进行到最激昂的段落时，他的右手突然悬在半空，像是被无形的琴键烫到

我抓住他颤抖的手腕。袖口滑落处，那道疤痕已经变成淡粉色，但周围新增了几处针眼大小的伤口——是实验室激光器留下的灼痕

"声学实验需要采集人体共振数据"他没有抽回手，任我触碰那些伤痕，"胸腔共鸣频率在85-150赫兹，正好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域"

窗外，雨后的第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窗台上。季晨的激光装置还在运转，将叶脉的阴影投射在《量子物理导论》的扉页上——那里原本写着"观测者效应"，现在被人用铅笔添了半句话：

"但当两个量子系统相互纠缠时，观测本身便成了被观测的一部分"

傍晚的社团招新会上，物理社的摊位摆着那台改装过的钢琴弦激光仪。季晨站在演示台前，白衬衫袖口终于卷了起来，露出小臂上新鲜的墨迹——是一组傅里叶变换公式，墨水里混着金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这是声光电转换实验的第四版"他调试着激光角度，墙上的光斑组成一个完美的草莓形状，"当频率调到392赫兹时……"

音乐社的学姐突然插进来调音叉。清脆的A440标准音响起瞬间，激光草莓突然分裂成两个，像量子纠缠态下的粒子般同步跳动

我摸出抽屉里那沓维也纳来信。最新一封的邮戳日期是前天，信纸上除了声波方程外，还画着航班座位示意图：17A的乘客正伸手去够37C窗外的阿尔卑斯山，而两排座位之间用虚线标着波长520.1314nm的光路

季晨的指尖突然覆上信纸。他的体温比记忆中高，掌心有新鲜的茧，是这几个月摆弄激光器留下的

"MIT的实验室有台原子钟"他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带着咖啡和松木香，"但我想先完成另一个实验……"

远处传来校庆演出的第一次彩排声。小提琴调试音高的声响混着季晨的激光装置发出的电子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交织成一首未命名的量子协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