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场雪下得悄无声息。我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看着季晨蹲在地上重新打包行李——那台激光干涉仪被泡沫纸裹了整整五层,琴谱和实验笔记却随意地塞在背包侧袋
"维也纳现在零下九度"我指了指他单薄的风衣外套,"MIT的实验室可没有校医室近"
季晨抬起头,睫毛在顶灯照射下几乎透明。他左手捏着登机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钢琴弦项链:"施密特教授派了车在机场等……"话音未落,广播突然响起航班延误通知
雪越下越大。我们坐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看跑道上扫雪车的红色警示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季晨从书包里掏出个奇怪的装置——用激光笔和音叉组装的简易干涉仪,底座刻着"BK-37C & 17A"
"测测雪花的共振频率"他调整着镜片角度,激光在玻璃上投射出六边形的光斑,"理论上冰晶的固有频率应该在……"
话音未落,隔壁座小女孩的气球突然炸裂。巨响让整个候机厅的人同时转头,季晨却盯着仪器屏幕:"1.8千赫兹……和去年器材室玻璃碎裂的频率一致"
小女孩哭了起来。季晨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是那个草莓牛奶罐的拉环,现在被做成了微型陀螺。小女孩破涕为笑时,我看见他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像冰面上稍纵即逝的裂痕
延误三小时后,航班终于宣布取消。我们拖着行李回到学校,发现寒假里的教学楼黑得像座巨型墓碑。只有器材室亮着灯——季明教授正在里面调试那架尘封多年的三角钢琴
"阿晨"他没有抬头,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我找到你母亲留下的实验笔记了"
泛黄的笔记本摊在谱架上,里面夹着张令人心惊的图纸:用钢琴弦制作的激光干涉仪草图,日期是七年前季夫人去世前一个月。季晨的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线条,在纸页边缘停住——那里写着行小字:"给阿晨的18岁礼物,希望他既看得见声波,也听得见光"
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钢琴漆面蒙上蓝色的冷调。季明教授突然开始弹奏,是那首未完成的《草莓牛奶圆舞曲》。当进行到第三乐章的转调处时,他的左手突然剧烈颤抖,按出一连串错音
季晨条件反射般抓住父亲的手腕。两个同样修长的手在黑白琴键上方静止,同样位置的疤痕在雪光中呈现出诡异的对称性
"你的肌腱……"季晨的声音哽住了
"去年做了修复手术"季明教授轻声说,"但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就像我毁掉的那些钢琴"
深夜的雪地里,我和季晨并肩走向宿舍区。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激光器在雪地上投下红色的光点。路过那台老旧的自动售货机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他捧着两盒草莓牛奶回来,铝罐上凝结的水珠在低温中迅速结霜。我们站在路灯下喝牛奶,看着雪花穿过光束时产生的干涉条纹
"母亲的笔记最后一页……"季晨的声音混着白雾飘散,"她计算过草莓牛奶的最佳饮用温度是7.2摄氏度"
远处传来扫雪车的轰鸣。我转头看他时,发现他睫毛上落了片雪花,正在体温作用下慢慢融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那滴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巴悬停了片刻,最终坠落在钢琴弦项链上,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叮"的一声
"维也纳的公寓有架老钢琴"他突然说,"虽然音不准……但低音区还能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气象局发来暴雪红色预警,而陈雨欣的信息紧随其后:"你家物理狂魔上校园网头条了!"
链接跳转到一段视频:校庆演出结束后,季晨的激光装置被留在舞台上自动运行。凌晨时分,清洁工发现那些激光束正在穹顶投射出不断变幻的频谱图——正是此刻窗外落雪的频率分布
季晨的呼吸突然加快。他掏出笔记本急速书写,钢笔在纸页上划出深深的凹痕:"雪花的晶体结构会影响声波传导……这可以解释为什么……"
话没说完,他的额头突然抵在我肩上。体温透过羽绒服传来,明显高于正常值。我伸手摸他后颈时,触到一片滚烫的潮湿
"季晨?"
"没事……"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只是从维也纳回来那晚……在器材室通宵改程序……"
校医室锁着门。我们最终蜷缩在器材室的垫子上,用实验服当被子。季晨的高烧来得又急又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坚持要记录窗外雪花的共振数据
"39.2度"我看着温度计,突然想起那个特殊的频率,"正好是中央G音的十分之一"
季晨在昏沉中笑了一下。他的右手在空中虚抓,像是要握住那些看不见的声波:"母亲说过……发烧时的听觉会变化……能听见更高频的……"
后半夜雪停了。月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完美的矩形。季晨的呼吸渐渐平稳,右手却仍紧攥着那根钢琴弦项链。我小心地掰开他手指时,发现掌心刻着一行微小的字迹——是用激光笔烧出来的: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振动频率相同,我们就是彼此的共振腔"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传呼机突然自动开机。屏幕上的频率数值开始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392.00Hz】与【520.13Hz】交替闪烁的状态。季晨在光斑中睁开眼睛,琥珀色的虹膜像是融化的蜜糖
"梦见母亲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说红色确实是波长最长的颜色……"
窗外,积雪从松枝上滑落,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远处电器修理铺的老板正在调试收音机,FM392频段突然传出久违的《雨滴前奏曲》——这次是完整的版本,没有任何杂音和中断
季晨支起身子,发烧让他的眼角泛着湿润的红色。当乐曲进行到最忧郁的那个小节时,他忽然轻声哼唱起来,走调得厉害,却奇异地与钢琴声形成了完美的和声
"走调了……"他不好意思地抿嘴
"不"我指着墙上跳动的激光光斑,"这是最完美的拍频现象"
阳光越来越亮。融雪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像无数个微型钟琴在演奏。季晨的睫毛在光线中变成淡金色,他伸手触碰那道落在我们之间的光柱时,灰尘在指尖飞舞成螺旋的形状
"寒假后见"他把钢琴弦项链摘下来戴在我脖子上,金属还带着他的体温,"记得每天校准频率"
机场大巴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季晨拖着行李箱走进雪地里,白茫茫的背景下,他的黑风衣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就在他即将消失在校门转角时,传呼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从未见过的频率:【1314.52Hz】——这个频率没有对应的标准音高,却在物理学上精确对应着26厘米的波长
正好是拥抱时,两颗心脏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