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早晨,贺朝在校门口来回踱步,目光不断扫向涌进校园的人流。已经连续三天没见到谢俞了,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只有顾雪岚的主治医生回复说病情稳定。
"贺朝!"许晴晴气喘吁吁地跑来,"徐老师找你!"
办公室里,徐霞推了推眼镜,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年级第九,贺朝同学,解释一下?"
贺朝盯着那张纸——数学148,物理满分,英语142...他的名字赫然排在年级前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超常发挥?"
"超常?"徐霞冷笑,"从倒数第三到正数第九?"
"可能...题目简单?"
"谢俞缺考,你倒是考得不错。"徐霞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没有'互相干扰',你反而能发挥真实水平?"
贺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现在只关心谢俞的情况:"老师,谢俞他..."
"他母亲病情稳定了。"徐霞叹了口气,"但缺考意味着他必须去加强班,这是校规。"
公告栏前挤满了看分班结果的学生。贺朝仗着身高优势,一眼就看到了谢俞的名字——高三(12)班,也就是所谓的"加强班",名单上只有十五个人。
"贺朝!"刘存浩兴奋地挤过来,"你太牛了!直接从七班跳到A班!"
贺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A班是年级前30的精英班,和加强班一个在顶楼一个在地下室,相隔整整五层楼。
"谢俞真倒霉,"刘存浩压低声音,"刚好缺考..."
贺朝转身就走。他在楼梯拐角处拨通了谢俞的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犹豫片刻,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去12班找你】
手机几乎立刻震动起来,不是回复,而是来电显示"父亲"。
"你考了第九?"贺父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
贺朝靠在墙上:"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让秘书联系一中,下周办理转学手续。"
"什么?"贺朝站直身体,"我什么时候说要转学?"
"立海的教学质量根本配不上你!"贺父提高音量,"一中去年三十七个清北..."
"我不去。"贺朝一字一顿地说,"我就在立海。"
"由不得你!"贺父厉声道,"我已经..."
贺朝直接挂断电话,关机塞进口袋。他深吸一口气,朝地下室走去。
12班教室在体育馆旁边,原本是储物间改造的。贺朝推开门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玩手机。谢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嗨。"贺朝拉开他旁边的椅子,"这位子有人吗?"
谢俞抬起头,眼睛下方的青黑显示他这几天都没睡好。他盯着贺朝看了几秒:"走错教室了?"
"没啊。"贺朝大喇喇地坐下,"12班嘛,加强班。"
谢俞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你疯了?"
"可能吧。"贺朝咧嘴一笑,"反正我爸说我疯了。"
谢俞猛地合上课本:"贺朝,回你的A班去。"
"不要。"贺朝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喏,我给你带了复习资料。"
谢俞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不需要同情。"
"谁同情你了?"贺朝把资料拍在桌上,"我这是在为决赛做准备!老唐说了,球队成员必须每天一起训练,你在地下室我在五楼,多不方便。"
谢俞的睫毛颤了颤:"...就为这个?"
"不然呢?"贺朝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别忘了我们的赌约——你缺考,零分,所以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我坐这。"贺朝指了指谢俞旁边的位置,"就这么简单。"
谢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随便你。"
午休时分,贺朝被叫到了校长室。推门进去,他惊讶地发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贺先生坚持要见你。"校长尴尬地搓着手,"关于转学的事..."
"我不转。"贺朝直接说,"我要留在立海。"
贺父猛地站起来:"你被分到加强班了!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前途?"
"那是我的选择。"贺朝平静地说。
"选择?"贺父冷笑,"为了那个谢俞?"
贺朝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全是。"
"我查过了,"贺父压低声音,"那孩子家境复杂,生父酗酒,继父是市立医院的股东,母亲重病...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
贺朝的手攥成拳头:"你调查他?"
"我不能让你重蹈贺昀的覆辙!"贺父突然提高音量,"他也是交了坏朋友才..."
"够了!"贺朝一拳砸在墙上,"哥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校长室的空气凝固了。贺父的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像是被重击。
"我不会转学。"贺朝深吸一口气,"也不会再装了。但我要留在立海,留在...12班。"
贺父的眼神变得陌生:"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随你便。"贺朝转身就走。
校长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时,贺朝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摸出手机,看到谢俞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在哪?】
简单两个字,却让他眼眶发热。他回复:【马上回来】
12班教室里,谢俞正在做题。贺朝拉开椅子坐下,发现桌上多了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显示它刚买来不久。
"给我的?"贺朝戳了戳杯子。
谢俞头也不抬:"买一送一。"
贺朝咬着吸管,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决赛..."
"我退出。"谢俞打断他,"要照顾我妈。"
"阿姨不是出院了吗?"
"化疗后有观察期。"谢俞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需要人照顾。"
贺朝盯着他紧绷的侧脸:"你继父呢?"
"出差。"谢俞冷笑,"永远在出差。"
贺朝想起贺父说的"市立医院股东",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撞了下谢俞的肩膀:"放学去医院吗?一起。"
谢俞皱眉:"你不用..."
"我姑今天值班。"贺朝晃晃手机,"她说可以帮阿姨做全面检查。"
谢俞的笔停下了。他转过头,阳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为什么帮我?"
"朋友啊。"贺朝脱口而出,又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补充道,"最好的那种。"
谢俞的睫毛轻轻颤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柔软了许多。
市立医院走廊上,贺朝拎着果篮跟在谢俞身后。顾雪岚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执声。
"...我说了多少次,小俞的前途不用你操心!"顾雪岚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异常坚决。
"前途?"一个男声冷笑,"跟着加强班那群废物能有什么前途?"
谢俞猛地推开门。病床边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领带松开,面色阴沉。贺朝立刻认出这是那天在校门口见过的奔驰男——谢俞的生父。
"滚出去。"谢俞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转身,目光在贺朝身上停留了一秒:"这就是你交的朋友?听说从A班自甘堕落来陪你?"
贺朝上前一步:"叔叔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男人打断他,"贺家的败家子。"
顾雪岚挣扎着坐起来:"周峰!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周峰冷笑,"一个放弃大好前途的傻子,和一个自毁前程的蠢货,倒是绝配。"
谢俞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贺朝不着痕迹地挡在他前面:"叔叔,我们只是..."
"小俞。"顾雪岚突然说,"带小贺出去走走,妈妈有事要和你爸谈。"
谢俞站着没动,眼神凶狠得像头小兽。贺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让阿姨休息。"
医院的空中花园里,贺朝和谢俞并肩坐在长椅上。夕阳西沉,给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他一直这样?"贺朝小心地问。
谢俞盯着远处的天际线:"离婚后更变本加厉。"他顿了顿,"他觉得我跟着顾女士是背叛。"
贺朝想起自己的父亲,苦笑:"父母总觉得我们该按他们的剧本活。"
谢俞突然转向他:"你爸真断了你的生活费?"
"嗯。"贺朝耸耸肩,"不过我在快餐店打工,饿不死。"
谢俞的眉头皱得更紧:"A班的资源比加强班好太多,你..."
"资源不重要。"贺朝打断他,"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学。"
谢俞的瞳孔微微扩大,夕阳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顾女士?"贺朝看着来电显示。
谢俞接起电话,表情从惊讶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柔软上。挂断后,他转向贺朝:"我继父...周峰口中的'那个暴发户',刚联系了国内最好的血液科专家来会诊。"
贺朝挑眉:"他不是一直在出差吗?"
"是啊。"谢俞的嘴角微微上扬,"顾女士说,他其实一直在暗中联系专家,只是不想给她虚假希望,所以没说。"
贺朝撞了下他的肩膀:"看吧,不是所有大人都那么糟糕。"
谢俞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贺朝的手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大概是打工时弄的。
"决赛我会参加。"他突然说。
贺朝眼前一亮:"真的?"
"嗯。"谢俞站起身,"不过在那之前..."
"什么?"
谢俞伸出手:"得帮你补课,加强班可没有A班的师资。"
贺朝笑着握住那只手:"求之不得。"
两只手在空中相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坚定。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病房时,周峰已经离开了。顾雪岚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床头柜上放着一沓专家会诊的资料。
"小贺,"顾雪岚微笑着招手,"阿姨有东西给你。"
那是一个保温饭盒,打开后香气四溢。"听小俞说你最近打工很辛苦,"顾雪岚说,"以后每周来拿一次,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贺朝的喉咙突然发紧。他低头盯着饭盒里精致的菜肴,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
"谢谢阿姨。"他的声音有些哑。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谢俞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决赛后有一场医学院的开放日。"
"想去?"贺朝问。
谢俞点头:"顾女士情况稳定的话..."
"我陪你去。"贺朝不假思索地说。
谢俞转过头,目光灼灼:"你不上班?"
"调班呗。"贺朝撞了下他的肩膀,"朋友比工作重要。"
谢俞的睫毛垂下,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贺朝胸口发烫。他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突然觉得,即使被断了生活费,即使去了加强班,即使要每天打工...只要有身边这个人,一切都不算太糟。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明天回家一趟】。贺朝直接按灭屏幕,转头对谢俞说:"明天开始,特训?"
谢俞的嘴角微微上扬:"别喊苦。"
"不会。"贺朝咧嘴一笑,"有谢老师亲自指导,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夜色中,公交车缓缓驶向学校。两个少年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小树,在风雨中悄然扎根,彼此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