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当天，贺朝踩着铃声冲进最后一考场。监考老师对他迟到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挥挥手让他赶紧坐下。
贺朝大喇喇地瘫在椅子上，余光扫过试卷——数学，他的强项。选择题前十道都是基础题，闭着眼都能做全对。他转了转笔，开始在答题卡上涂写。
C、B、A、D...每一题他都故意错一个关键步骤，确保最终答案偏离正确选项但又不至于太离谱。这是门技术活——要错得自然，错得有水平，错得让老师既不会怀疑他作弊，又不会觉得他在故意考砸。
做到大题时，贺朝笔尖一顿。第三道几何题他上周刚在竞赛辅导班讲过类似题型，五种解法烂熟于心。他舔了舔嘴唇，故意选了个最复杂的笨方法，在证明到关键步骤时"不小心"写错一个条件，导致整个推导过程崩塌。
"同学，不要东张西望。"
监考老师的声音让贺朝回过神。他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看向了窗外——第一考场就在对面教学楼，透过窗户能看到谢俞挺直的背影。
交卷铃响，贺朝伸了个懒腰，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就冲出了教室。他在两栋楼之间的连廊上堵住了谢俞。
"怎么样？"贺朝勾住谢俞的肩膀，被对方一个肘击推开也不恼，"最后那道题你咋写的？"
谢俞瞥了他一眼："空着。"
"骗人。"贺朝咧嘴一笑，"我看到你写满了。"
谢俞没接话，径直走向食堂。贺朝锲而不舍地跟上："我用了梅涅劳斯定理，但在第二步故意..."
"向量法。"谢俞突然打断，"建系的时候'不小心'代错了一个坐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这个笑容在旁人看来像是两个学渣在互相安慰，实则完全相反。
下午考物理前，贺朝鬼鬼祟祟地塞给谢俞一张纸条。谢俞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电路图，某个支路上的电阻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里最容易'失误'。"贺朝压低声音，"误差能控制在五分以内。"
谢俞挑了挑眉，把纸条揉成一团精准投进垃圾桶："多此一举。"
物理考试中，贺朝发现那道电路题果然出现了。他按计划在指定位置"失误"，余光瞥见谢俞正在检查试卷——那个混蛋居然真的用了他的建议，错在了同一个地方！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贺朝在校门口逮住准备溜走的谢俞："最后一篇阅读，你选了几个C？"
谢俞停下脚步："三个。"
"巧了，我也是。"贺朝眨眨眼，"不过正确答案应该是四个。"
谢俞轻哼一声："你知道正确答案？"
"猜的。"贺朝摊手，"毕竟我英语'很差'。"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站，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家奶茶店时，贺朝突然拽住谢俞："庆祝一下，我请客。"
"庆祝考砸？"谢俞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跟着进了店。
"庆祝..."贺朝盯着菜单思考，"认识一个月？"
谢俞翻了个白眼，却在对上贺朝期待的眼神时莫名心软："...原味奶茶，去冰。"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贺朝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问："明天周六，去医院吗？"
谢俞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嗯，上午化疗。"
"我姑明天值班。"贺朝说，"我让她多关照下阿姨。"
谢俞的动作顿了一下："...谢谢。"
一阵沉默。贺朝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对了，这个给你。"
谢俞接过一看，是市立医院附近几家餐馆的外卖单，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适合病人的菜品。
"我姑推荐的。"贺朝挠挠头，"说化疗后胃口不好可以试试这些。"
谢俞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单，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贺朝拎着保温桶出现在血液科病房时，谢俞明显愣住了。
"我姑炖的汤。"贺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是对化疗病人好。"
顾雪岚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容温柔："太麻烦你了，小贺同学。"
"不麻烦！"贺朝熟门熟路地支起小桌板，"阿姨您趁热喝。"
谢俞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人看不清表情。但贺朝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是谢俞紧张时的小动作。
顾雪岚喝了几口汤，突然说："小俞，带同学去楼下花园走走吧，这里太闷了。"
谢俞如蒙大赦，拽着贺朝就往外走。电梯里，贺朝忍不住问："怎么了？"
"她不喜欢被人看到虚弱的样子。"谢俞盯着电梯按钮，"尤其是...我的同学。"
花园长椅上，谢俞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贺朝挑眉："你还抽烟？"
"不抽。"谢俞把玩着打火机，"只是带着。"
贺朝了然——这是谢俞的压力出口。他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两罐可乐："给，未成年人专属镇静剂。"
谢俞接过可乐，指尖不小心碰到贺朝的手背。两人同时缩手，可乐差点掉在地上。
"笨手笨脚。"谢俞嗤笑，耳尖却微微发红。
贺朝正想回嘴，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凝固。
"你爸？"谢俞敏锐地问。
贺朝按下静音键："嗯，催我回家。"
"家宴？"
"差不多。"贺朝站起身，勉强笑了笑，"替我向阿姨道别。"
谢俞点点头，看着贺朝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捏扁了空可乐罐。
贺朝站在家门前深吸一口气。门内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听起来客人已经到了。
"少爷回来了。"管家陈叔打开门，低声提醒，"老爷今天心情不错，您别..."
"我知道。"贺朝扯出一个笑容，大步走进餐厅。
餐桌旁坐着父亲和几位商业伙伴，还有他们的子女——都是各校的尖子生。贺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父亲右手边的林煜，去年物理竞赛的全省第一。
"贺朝，过来。"贺父招招手，"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事。"贺朝含糊其辞，在林煜旁边的空位坐下。
"小朝最近学习怎么样？"一位叔叔笑眯眯地问，"听说你们快期中考试了？"
贺朝夹菜的手一顿："还行。"
"他啊，不给我丢脸就不错了。"贺父摇头，转向林煜，"小林这次准备报哪所大学？"
"清华保送。"林煜谦虚地说，"还在等正式通知。"
餐桌上顿时响起一片赞叹。贺朝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太多次——父亲总是邀请各种"别人家的孩子"来刺激他，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突然开窍。
"...小朝要是能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贺父拍拍林煜的肩膀，"他哥当年也是清华苗子..."
贺朝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餐厅瞬间安静。
"我吃饱了。"他推开椅子起身，"叔叔们慢用。"
书房里，贺朝盯着墙上哥哥的照片出神。照片里的贺昀穿着校服，笑容温和，胸前别着"优秀学生代表"的徽章。那是他跳楼前一个月拍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贺父推门而入，脸色阴沉，"当着客人的面甩脸子？"
贺朝转过身："我没甩脸子。"
"那林煜跟你说话为什么不理？"贺父拍了下桌子，"人家清华保送生，主动跟你交流学习经验..."
"我不需要。"贺朝冷冷地说，"我对清华没兴趣。"
贺父的表情变得危险："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当一辈子废物？"
"至少我不会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去死！"贺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贺父的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像是被重击。
"...滚出去。"贺父的声音颤抖，"马上。"
贺朝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夜风吹散了他眼角的湿意，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市立医院门口。
十二楼血液科的灯还亮着。贺朝坐在大厅长椅上，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拨通谢俞的电话。他不想让谢俞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贺朝？"
熟悉的声音让贺朝猛地抬头。谢俞拎着热水壶站在电梯口，眉头紧锁："你在这干什么？"
贺朝慌忙抹了把脸："...路过。"
谢俞走过来，二话不说拽起他就往电梯走。贺朝挣扎了一下："去哪？"
"病房。"谢俞按下电梯按钮，"我妈说想见你。"
顾雪岚的病房里多了张折叠床。谢俞把热水壶放下，指了指那张床："今晚你睡这。"
贺朝愣住了："什么？"
"你爸把你赶出来了，对吧？"谢俞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洗脸池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牙刷。"
贺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住了。顾雪岚温柔地笑了笑："小贺别客气，正好陪我说说话。小俞这孩子太闷了。"
谢俞翻了个白眼，把一套洗漱用品塞给贺朝："浴室在走廊尽头。"
热水冲刷着身体，贺朝终于放松下来。他没想到谢俞会这么直接地收留他，甚至没多问一句原因。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他胸口发烫。
回到病房时，顾雪岚已经睡了。谢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打地铺还是睡床？"
"地铺就行。"贺朝小声说，"...谢谢。"
谢俞合上书，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地上："你睡床，我习惯睡地上。"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最终以贺朝妥协告终。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顾雪岚平稳的呼吸。
"跟我爸吵架了？"谢俞突然问。
贺朝盯着天花板："嗯，他请了一堆学霸来家里吃饭。"
"..."
"我哥以前也是学霸。"贺朝继续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全省物理竞赛冠军，清华保送...然后从教学楼跳下去了。"
谢俞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明显。
"遗书上写'对不起，我太累了'。"贺朝扯了扯嘴角，"结果我爸转头就开始培养我，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什么。"
谢俞沉默了很久，久到贺朝以为他睡着了。突然，地铺方向传来窸窣声，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进贺朝手里——是谢俞的打火机。
"...借你玩一晚。"谢俞背对着他说，"别烧着被子。"
贺朝握紧打火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这是谢俞式的安慰。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那是两个伪装者之间最后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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