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课刚开始,贺朝就注意到谢俞的异常。
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的少年此刻正单手撑着太阳穴,浓密的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他面前摊开的英语课本已经五分钟没翻页了。
"喂,你脸色跟死人似的。"贺朝用笔帽戳了戳谢俞的手肘,"通宵打游戏?"
谢俞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得能杀人,但泛红的眼白和额角的薄汗出卖了他。"闭嘴。"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贺朝挑眉,突然伸手探向谢俞的额头。谢俞反应极快地格挡,但发烧显然拖慢了他的速度,贺朝的手掌还是贴上了他的前额。
"操,烫成这样还来上学?"贺朝缩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医务室,现在。"
谢俞甩开他的手:"多管闲事。"
讲台上英语老师轻咳一声:"后排同学,保持安静。"
贺朝撇撇嘴,从书包里摸出一盒退烧药推到谢俞桌上。药盒上贴着张便签:【校医是我姑,逃课好帮手】后面画了个歪歪扭烂的笑脸。
谢俞盯着药盒看了三秒,突然站起身:"老师,我不舒服。"
英语老师看了眼谢俞惨白的脸色,连忙摆手:"快去医务室。"
贺朝目送谢俞离开,目光落在对方桌洞里露出一角的笔记本上。趁着全班齐读课文的嘈杂,他迅速抽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临床病例分析》,扉页上盖着市立医院的藏书章。
"贺朝!"英语老师突然点名,"接着读下一段。"
贺朝手一抖,笔记本掉在地上,哗啦散开几页。他弯腰去捡,瞳孔骤然收缩——其中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顾雪岚"的用药记录和病情观察,日期一直持续到昨天。
下课铃响,贺朝第一个冲出教室。他在医务室门口刹住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谢俞正坐在病床上打电话。
"...血常规结果怎么样?"谢俞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不,我今天必须去...妈,听医生的..."
谢俞突然抬头,与窗外的贺朝四目相对。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贺朝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转身就走。五分钟后,谢俞在男厕所堵住了他。
"你看到了多少?"谢俞抵着门板,声音冷得像冰。虽然发着烧,但他的力道依然大得惊人。
贺朝举起双手:"就看见个名字,顾雪岚。"他顿了顿,"你妈妈?"
谢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松开手:"离我的东西远点。"
"她病得很重?"贺朝从口袋里掏出那盒退烧药,"这个其实挺管用的,我哥..."
话到嘴边突然刹住。贺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又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总之你留着吧。"
谢俞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拽过贺朝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昂贵的机械表,表带下隐约露出一道细长的疤痕。
"彼此彼此。"谢俞松开手,声音依然冷硬,但眼神微妙地软化了,"你的秘密我也不会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教室时,班长许晴晴正在发月考准考证。"谢俞你好点了吗?"她关切地问,"徐老师说如果你不舒服可以先回家。"
"不用。"谢俞接过准考证,看都没看就塞进笔袋。
贺朝瞥了眼自己的考场安排——最后一考场,最后一个座位,完美符合他年级倒一的身份。他吹了声口哨:"谢大学霸,你在第几考场啊?"
许晴晴抢答:"谢俞在第一考场!学号是明理那边转过来的,按转学成绩排的。"
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第一考场是年级前三十的专属区域,和他们七班这群吊车尾向来无缘。
"哇哦,"贺朝拖长声调,"深藏不露啊。"
谢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比不上你。"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是讽刺,但贺朝知道其中深意。他咧嘴一笑,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放学铃响,谢俞迅速收拾好书包。贺朝伸了个懒腰:"急什么,一起去吃..."
"没空。"谢俞甩下两个字就往外走。
贺朝不依不饶地跟上:"别这么冷淡嘛,新同学应该感受下立海周边的美食..."他脚步突然一顿,"等等,那是你爸?"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看着手表。谢俞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不是。"
"哦~"贺朝拉长声调,"那就是传说中的..."
"闭嘴。"谢俞加快脚步,却在距离奔驰还有十米处突然转向,拐进了一条小巷。
贺朝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小巷七拐八绕,谢俞的身影时隐时现。转过一个拐角,贺朝突然撞上一堵人墙——谢俞正靠在墙边等他。
"跟踪狂?"谢俞挑眉。
贺朝讪笑:"纯属巧合。"他指了指谢俞身后亮着红灯的招牌,"我常来这家网吧。"
谢俞审视地看了他几秒,突然转身推开网吧的门。贺朝跟着进去,看见谢俞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开机,插U盘,调出一堆医学文献。
"你这是..."贺朝凑近屏幕,"《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治疗新进展》?"
谢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我妈的主治医生发的论文。"
贺朝沉默了。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却没有登录游戏,而是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我哥的病例。"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电子病历,患者姓名处写着"贺昀",诊断结果一栏赫然是"重度抑郁症伴自杀倾向"。
"三年前,高考前一个月。"贺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爸的'骄傲',一中的年级第一,从教学楼跳下来了。"
谢俞的呼吸微微一滞。两个少年在昏暗的网吧里相对无言,屏幕的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所以你现在..."谢俞指了指贺朝电脑上的物理竞赛题。
"老头子越想要什么,我越不给他。"贺朝关掉文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呢?装学渣就为了气那个奔驰男?"
谢俞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他想要个金融高材生当儿子,可惜我只对切人感兴趣。"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了。这是贺朝第一次看见谢俞真正的笑容,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个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明亮的笑容。
"月考怎么说?"贺朝转着笔,"继续装?"
谢俞关上文献页面:"各凭本事。"他顿了顿,"但别太明显。"
贺朝比了个OK的手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对了,这个给你。"
那是一叠市立医院的停车券和食堂代金券。"我姑在那边上班,"贺朝解释道,"反正我也用不上。"
谢俞接过那沓券,指尖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走出网吧时天已经黑了。贺朝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父亲的未读短信:【周末家宴,别迟到】。他烦躁地锁上屏幕,转头问谢俞:"你怎么回去?"
谢俞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302路。"
"我顺路,一起吧。"贺朝自然而然地跟上,尽管他家的方向完全相反。
公交车上,谢俞靠着车窗昏昏欲睡。贺朝偷偷瞥了眼他苍白的侧脸,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屏蔽了父亲的来电。
当谢俞的脑袋第三次差点撞上玻璃时,贺朝不动声色地把手垫在了车窗上。谢俞的头发蹭过他的掌心,柔软得不可思议。
"到了。"谢俞突然清醒,在公交车报站时站起身。
贺朝跟着下车,抬头看见"市立医院"四个大字在夜色中发光。谢俞皱眉:"你家在这?"
"送你呗。"贺朝双手插兜,"万一你晕路上怎么办?"
谢俞翻了个白眼,但没赶他走。两人沉默地穿过医院大厅,乘电梯上到12层血液科。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谢俞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吧。"他说。
贺朝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一个女声叫住:"小俞,这是你同学?"
病房门口站着一位优雅的中年女性,尽管病号服和苍白的脸色掩盖不住她的美丽。贺朝瞬间明白了谢俞的眼睛遗传自谁。
"阿姨好!"贺朝瞬间切换成阳光少年模式,"我是谢俞同桌贺朝。"
顾雪岚温柔地笑了:"第一次见小俞带同学来。"她转向儿子,"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谢俞的耳尖微微发红:"妈,他还有事..."
"我没事!"贺朝已经自来熟地走进病房,"阿姨气色真好,完全看不出生病。"
顾雪岚被逗笑了,谢俞在一旁扶额。贺朝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药瓶和输液架,心里一沉——那些都是治疗白血病的一线药物。
离开医院时已经九点多。谢俞破天荒地送贺朝到公交站。
"你妈...很漂亮。"贺朝没话找话。
谢俞嗯了一声,突然说:"她不是我亲生母亲。"
贺朝惊讶地转头。
"我五岁时亲妈跑了,顾女士是我爸后来的妻子。"谢俞望着远处的霓虹,"奔驰男是我生父,顾女士现在的丈夫是我继父。"
公交车进站的轰鸣掩盖了贺朝的回应。他跳上车,透过窗户看见谢俞瘦削的身影立在站台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手机再次震动,父亲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贺朝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爸,我周末回去。"他顿了顿,"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关于哥的事。"
挂掉电话,贺朝回头望去。谢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但那个关于白血病的医学文献页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