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飞镖上的字,暗一看了很多遍。他把它压在书案上那张旧舆图旁边,隔着纸张能感觉到铁器微凉的轮廓。旻岑说过,三日之后如果对方没有动静,就说明那只是一次试探。但暗一觉得对方不会只是试探——能把飞镖射进梧桐树干而不惊动任何人,出手的人有这个本事,就不只是来“试试”的。
第二天一早,暗一去了户部侍郎钱茂的宅邸附近。
钱茂是太后的人,这一点朝中上下都知道。太后倒台后他没有被清算,不是因为他干净,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户部的账本。旻岑说过,钱茂用那些账本保命,也靠那些账本活着。九幽阁的残党如果要联络朝中旧人,钱茂是绕不过去的一环。
暗一在钱府对面的茶楼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地喝。从他坐的位置能看见钱府的大门和侧门,如果有人进出,他都能看见。他坐了大半个上午,看见钱府的下人进出了几趟,采买、送信、倒泔水,都是寻常事。接近午时,一顶青布小轿从巷口抬过来,停在钱府侧门前。轿帘掀开一角,下来一个穿灰衣的人,身材中等,步履稳健,在门口和门房说了几句话,侧身进去了。
暗一放下茶碗,记住了那个人的身形和步态。他等到午时三刻,没有见那个人出来,便结了茶钱下楼。他沿着钱府的外墙走了一圈,在后墙的巷子里发现了一串脚印。脚印不大,但很深,像是负重的人走过后留下的。他蹲下身看了看,脚印的走向是从墙根往外去的,墙根处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夜里翻过墙。
他回到王府时,旻岑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看见暗一进来,他将信放在桌上。“赵恒那边有消息了。九幽阁的残党最近确实在京城里活动,有人看见几个黑衣人深夜出入城西的旧铁匠铺。”
“铁匠铺?”
“城西有一家铁匠铺,老板姓孙,外号‘孙铁手’。”旻岑说,“当年九幽阁的暗器大部分出自他手。太后倒台后,他关了铺子消失了。有人最近在城西又看见了他。”
暗一想起那枚飞镖的做工——铁质细密,夜枭纹刻得棱角分明,确实是高手的手笔。“钱茂今天见了个人。”他在书案边坐下,“一个穿灰衣的,从侧门进了钱府,一直没有出来。”
“钱茂是户部侍郎,见个人不奇怪。”
“那个人走路的步态不像文官。”暗一说,“他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长,像是练过功夫的。”
旻岑沉默了片刻。“你觉得那个人是孙铁手?”
“不确定。但钱茂和九幽阁的人有来往,这一点可以确认。”
“如果钱茂真的和九幽阁残党有来往,那他就是一条线。”旻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顺着这条线,能摸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那属下今晚再去一趟钱府。”
“今晚?”旻岑看着他,“不是三天吗?”
“他们说的是三天后动手,但没说这三天不能动。”暗一站起身,“如果钱茂真的和他们有来往,夜里去他府上翻一翻,也许能找到什么。”
旻岑没有反对。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刀架上取下一把短刀,递给暗一。“这是苍狼留下的,比你现在那把称手。”暗一接过短刀,抽出刀刃看了看,刀身比他的旧刀略窄,但重心很稳,握在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他收刀入鞘,别在腰间,对旻岑说:“属下会小心的。”
“本王知道。”旻岑说,“但还是要小心。”
入夜后,暗一换了一身深色夜行衣,从王府后门出去,沿着小巷穿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靴底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街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
他翻过钱府的后墙,落在后院的草丛里。院子不大,有几间屋子的灯还亮着,从窗纸上能看见晃动的影子。暗一蹲在墙角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巡逻,才贴着墙根绕到书房后面。钱茂的书房在后院东侧,窗户朝南,窗台下面有一排矮灌木。暗一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窗缝往里看,钱茂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暗一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钱茂终于放下了笔,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灯,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陷入黑暗。暗一从灌木丛后面出来,翻窗进了书房。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勉强能看见桌椅和书架的轮廓。
他走到书案前,翻看桌上的纸页。钱茂方才写的东西还在——是一封还未封口的信,抬头上写着“孙兄台启”几个字。暗一拿起信纸,就着月光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短——“三日后之事,我已备妥。银子在后院的井中,你随时可取。”
暗一将信纸放回原处,没有带走。他记住了信上的每一个字——孙兄台,后院的井,银子。他转身走到墙边,正要翻窗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暗一在门推开的前一瞬闪身躲到了书架后面,借着书架的阴影遮住身形。
门被推开了,灯也被点亮了。暗一透过书架缝隙看见钱茂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烛台,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他看了片刻,像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对着门外说了一句:“没人。可能是风吹开了窗子。”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就好。”那个低沉的声音顿了顿,“三日后的事,不容有失。”
钱茂应了一声“是”,然后吹灭了灯,带上房门,脚步声远去了。暗一在书架后面没有动。他听出来了——门外那个低沉的声音,不是孙铁手,也不是钱茂府上的下人,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声线。他没有见过那个人,但他忽然想起铁面临死前说过的话——“顾长庚不信任任何人……他在京城里,扮成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混在人群里。”
暗一从书架后走出来,翻窗离开了书房。他沿着原路翻出钱府后墙,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绕到了钱府后院的井边。井口用石板盖着,他掀开石板,往下看了一眼,隐约能看见井水反射的月光,水面很浅,比寻常的水井要浅得多。他用一根长棍探了探,水底有什么硬的东西,被棍子捅到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是箱子。
他将石板重新盖好,没有惊动井里的东西。然后他翻过钱府的墙,沿着小巷往回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暮春泥土的气息。他走得不快,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听到的对话——“三日后的事,不容有失。”他们要在三日后动手。目标是谁?是皇帝?是他?还是旻岑?
回到王府时,旻岑还没有睡。他在书房里等着,面前摊着一幅舆图,灯下的朱笔放在一旁,像是刚搁下不久。暗一推门进去,将他在钱府的发现说了一遍——那封未寄出的信、井里的箱子、门外那个低沉的声音。
旻岑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井里的箱子,应该是银两。孙铁手要跑,需要盘缠。”
“那三日后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旻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皇宫、镇南王府、太庙。“他们选了三日后动手,说明他们觉得三日后是最好的时机。”朱笔的笔尖在纸上拖出几道浅浅的印痕,又收了回去。
暗一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说完。“三日后是什么日子?”
旻岑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暗一脸上。“三月十九。先帝的忌日。那天皇帝会去太庙祭拜。”
暗一在脑海里把这句话和今晚听到的“不容有失”连在一起,像是两枚棋子落在同一道棋路里。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那三天后,我们也去太庙。”旻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