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朝堂上恢复了按部就班的节奏,皇帝亲政后虽稚嫩却稳得住局面,百官的耳目也渐渐从太后余党的余波中收回,重新投向了各地的秋粮和边防。没有人再提起九幽阁,仿佛那些事情已经连同太后一起被扫进了历史的角落里。
暗一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那种平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反而会变得格外平滑。他从前在影卫营学过——越是安静的时候,越要竖起耳朵。
他的耳朵确实比从前尖了许多。
恢复全部记忆之后,暗一发现自己的五感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他能在三十步外听清一个人衣料摩擦的声响,能在巷口拐弯之前分辨出身后那道脚步是跟了一路还是刚好同路,能在深夜察觉到院子里一丝极轻的异常气息,像是猫走过瓦片,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悄悄靠近。起初他以为是恢复记忆带来的错觉,后来他发现不是——是真的。朱雀血脉在彻底觉醒后,正在让他从一个暗卫变成某种更接近猎犬的东西。
这天傍晚,暗一从城西的铁匠铺回来。那把旧短刀的刀刃有些卷了,他送去让老铁匠重新淬了一次火。回来时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晚风裹着饭菜香和尘埃气从巷口漫过来。他走在朱雀大街的侧道上,起初没有察觉什么异常,但走出大约百步之后,他感觉到后颈有一丝细微的凉意,像是有人在某个高处盯着他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间茶楼时侧身让过一个挑担的货郎,顺势往旁边瞥了一眼——对面屋檐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暗一收回目光,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长,两侧是民居的后墙,墙根堆着些破瓦罐和朽木。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背靠墙壁,双臂抱在胸前,像是在等人。
等了不到十息,巷口探进来半个身影。那个人显然没料到暗一会停下等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要退回去,暗一已经动了。他从墙角弹出去,三步跨越巷子的宽度,一掌按在那人的肩膀上,将他顶在巷口的墙壁上。那人被他按得后背撞上砖墙,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派你来的?”暗一的声音很平。
那人是个年轻男子,瘦削,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脸被风尘磨得粗糙。他张嘴想要说什么,暗一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腕脉上,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不说,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那人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九……九幽阁的……副阁主死了,但阁里还有人……他们说要替太后报仇……”
暗一没有松手。“你们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只是跑腿的……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跟着你,看你每天走哪条路……”
“谁给你的银子?”
“没见过脸……每次都戴斗笠……声音也变过……”那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让我把话带到就行……后面会有人接我的……”
暗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人的目光在闪烁,但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他松开了扣住他手腕的手,退后一步。“回去告诉给你银子的人,不用再跟了。有什么话,让他当面来跟我说。”
那人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看了暗一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然后转身快步跑走了。暗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街口的暮色里。他没有追,弯腰捡起那人掉落的短刀,看了一眼中等成色的铁,刀柄上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是什么来路。他将短刀别在腰间,转身往王府走去。
回府后,暗一径直去了书房。旻岑正在灯下翻一本旧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暗一腰间多了一把不认识的短刀,目光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出什么事了?”
“有人跟踪。”暗一在书案前坐下,将短刀放在桌上,“抓住了一个跑腿的,说是九幽阁残党的人在暗中联络,要给太后报仇。”
旻岑放下书,拿起那把短刀看了看,又放回去。“问出什么了?”
“跑腿的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他只是个传话的。但他说,后面会有人来接他。”暗一靠在椅背上,“说明九幽阁的残党确实还在京城里,而且有人牵头。”
“牵头的,会不会是顾长庚?”
“有可能。但跑腿的人说不清楚,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暗一沉默了片刻,“属下觉得,他们不只是想报仇。如果只是想报仇,不会只是派人跟踪这么简单。”
旻岑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把短刀上,像是在想什么。“他们还在摸你的底。你的活动规律、你每天走哪些路、和哪些人来往——他们想摸清了再动手。”
“那就让他们摸。”暗一的声音很平,“属下每天走的路都差不多,要摸早摸清了。他们还在等,说明领头的那个人还没有下定决心。”
“或者,他还在等什么时机。”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一阵夜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细碎而连绵,像是有人在树梢间低声交谈。暗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春的夜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灯焰。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从回廊扫到石阶,又从那棵枝叶渐密的梧桐树扫过,忽然定住了。
梧桐树的树干上,钉着一枚黑色的飞镖。镖身没入树皮半寸,露出的部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暗一翻窗而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树下,将那枚飞镖从树干上拔下来。飞镖是铁的,形状扁平,正面刻着一只夜枭的纹路,做工精细,和九幽阁总坛废墟里出土的那些暗器如出一辙。暗一将飞镖翻转过来,背面缠着一小片薄纸。
他用指腹将纸片展开。纸片不大,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干,字迹端正而冷硬——“三日之后,血债血偿。”
旻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见纸片上的字,沉默了片刻。“三日之后?他说的是哪个三日?”
“从今天算起。”
旻岑拿过纸片,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字迹是刻意收敛过的,认不出是谁写的。但能把这枚镖射进梧桐树干、穿过院子还不惊动任何人,出手的人身手不弱。”
暗一将那枚飞镖和纸条握在掌心。“不管他是谁,三日后他会来。”
“所以我们有三日时间准备。”
两人站在梧桐树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暗一将那枚飞镖收进怀中,和那枚玉环放在一处——一枚朱雀,一只夜枭,隔着薄薄的衣料,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暗一抬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跟在旻岑身后,走回了屋里。身后那枚飞镖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贴在他胸口的衣料下,和玉环挨得很近,像一柄匕首与一枚信物并排放着。他没有多想,也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任由那点凉意贴着皮肤,一路走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