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亲自来传的——次日早朝,皇帝要在太和殿上宣布为闻人怀瑾平反,着暗一入宫听旨。暗一接了旨,送走小太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暮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伸手挡了挡,觉得有些晃眼。
阿萝从练功房探出头来:“哥哥,什么事?”
“明日入宫。爹的案子,要了结了。”
阿萝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刀,走过来站在暗一身边。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暗一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环,里面那只展翅的朱雀温顺地贴着掌心,像是终于找到了安稳的归处。
当夜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偏房的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把这几日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重新拼合的记忆像一幅被仔细修复过的旧画,每一处细节都重新变得清晰——父亲的笑声、母亲灶台前的身影、桂花树下的秋千、阿萝缺了门牙的笑脸。他想了很多,想着明日走进太和殿的时候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百官面前。然后他想起旻岑说过的话——“你是闻人旻安,不是暗一。”
天亮后,暗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旻岑让人送来的,石青色的长袍,衣料并不华丽,但裁剪合身,袖口和领口都滚了一道深色的暗边。旻岑自己在门外等。马车已经备好了,停在门口,车帘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阿萝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头绳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熄灭了的灯笼,目送他们。
马车沿着晨光中的朱雀大街驶向皇宫。暗一坐在车里,阿萝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掌心有薄薄的茧,是这些日子练刀磨出来的。暗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挣开。
车到宫门,三人下车步行。暗一走在最前面,阿萝跟在他身侧,旻岑走在他们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时,暗一能感觉到那些值守侍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没有转头。太和殿已经站满了百官。暗一走进殿门的时候,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殿前,跪下来。
“臣闻人旻安,叩见陛下。”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比上次暗一听见时更稳了一些。“起来吧。”暗一起身,垂手而立。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没有交给太监代读,而是自己念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先帝二十三年,镇南王闻人怀瑾被诬谋反一案,经大理寺重审,证据不足,系他人伪造。今为闻人怀瑾平反昭雪,恢复镇南王封号,追封忠烈王,入太庙配享。其子闻人旻安,继承镇南王府一切产业,加封世子。”
百官之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暗一站在原地,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几分善意的。他没有去看那些目光,只是低着头,听着皇帝念完最后几个字。
皇帝放下绢帛,看着他。“闻人旻安,你可还有什么要求?”暗一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那双年轻的眼睛隔着冕旒看着他,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暗一想了一会儿,开口说:“臣不要封赏。臣只有一个请求——求陛下将臣父亲的牌位请入太庙。他生前被污为逆臣,死后背负了二十年的罪名。臣只想要他清清白白地站在那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绢帛,又抬头看向暗一。他的目光在暗一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准。”
暗一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时,他感觉到一阵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但并不冷。他直起身,退后几步,站到了旻岑身边。百官开始退朝,暗一和旻岑并肩走出太和殿,阿萝在殿外的回廊里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
“哥哥,怎么样?”
“平反了。”暗一说,“爹恢复封号了。牌位也会请入太庙。”
阿萝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拉住暗一的袖子,声音闷闷的:“那我们去看看爹的牌位。”暗一转头看了一眼旻岑,旻岑点了点头。三人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太庙。太庙的管事已经接到了宫里的旨意,正在安排闻人怀瑾的牌位入庙。暗一站在侧殿里,看着管事将那块新制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步步送入正殿。牌位上写着“忠烈王闻人怀瑾之位”几个字,朱漆描金,在烛光中微微发光。
暗一跟在牌位后面,走得很慢。阿萝走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旻岑走在最后,没有出声。牌位被安放在西侧第三排的位置,和先帝的牌位隔着几排。管事点了三炷香,退到一旁。暗一走上前,在牌位前跪下来,接过管事递来的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他在心里说:“爹,你清白了。你回到这里了。儿子以后每年来看你。”
他没有哭。香火的青烟袅袅升起,被殿内的微风吹散。他站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阿萝也走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她磕得很重,额头在砖地上磕出了声响。暗一没有拦她,等她磕完,伸手扶她起来。阿萝站起来,额头上红了一块,但她没有揉,只是对着牌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里面带着某种终于被放下的重量。
三个人在太庙里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牌位上,将那些描金的字映得亮晶晶的。暗一转身走出殿门,阿萝和旻岑跟在他身后。走下太庙的石阶时,暗一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阳光很亮,一只鸟从殿脊上飞过,划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天际尽头。他站在石阶上,把掌心轻轻贴在腰间刀柄上,感受着刀刃传来的一丝凉意。身后不远处,旻岑的声音传过来:“走吧。回家了。”暗一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他说:“嗯。”